”
武宗终于开口,“朕答应你,杜茂源的案子朕会重新审理,若他真如你所言是中了圈套,朕便饶他一命。”
“多谢陛下。”杜若磕了一个头。
“不过,你若对付不了那邪祟,就是骗了朕。朕不仅要让你父亲人头落地,你杜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都别想活。”
“民女明白。”
杜若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冬日的阳光惨淡地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月洞门,走过廊道,经过一道道宫门,脚步不急不徐。
走出最后一道宫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她的身形在风中如水波荡漾了一瞬,五官、衣裳、发髻都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杜若的面容褪去,露出君澜那张清冷如雪的脸。
今日进宫面圣的不是杜若,而是君澜。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京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昏黄。
武宗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御案上的奏折还摊开着,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透了。
他没有批折子,也没有叫人进来,就那么坐着。
“心腹大患。”他忽然念出了这几个字,自言自语,没有人应答。
殿外的风呜咽着掠过殿角。
武宗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喊道:“吴用。”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吴用快步走了进来,跪在玉阶前:“陛下。”
“你去看看施舍在做什么,不要惊动他,看一眼就回来。”
“奴婢遵命。”
吴用从偏殿出来,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宫里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像昏黄的眼睛。
他沿着回廊快步走着,穿过一道道月洞门,经过一座座殿阁,最后在施舍所住的寝殿外停了下来。
殿门紧闭,里面没有灯光,只有廊下一盏孤灯,将门口的台阶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晕。
两个小太监在门外值守,看见吴用过来,微微躬了躬身。
“施公公在里面吗?”吴用压低声音问。
“回吴公公,施公公回来就进去了,一直没出来。”左边的小太监答道。
吴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绕过正门,沿着殿侧的夹道往后走。
他知道施舍的寝殿后面有一扇小窗,窗户正对着澡房,从那里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而不被发现。
夹道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头上长了一些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吴用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猫,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在那扇小窗前停了下来,窗户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屏住呼吸,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细缝往里看去。
澡房里雾气氤氲,水汽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正中央是一只巨大的木桶,桶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浮着花瓣和药材,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施舍正站在木桶旁边,背对着窗户,他的衣服已经脱了大半,露出瘦削苍白的脊背。
那脊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有新有旧,有长有短,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撕碎又缝合的地图。
那些疤痕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无数条蠕动的蚯蚓。
吴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那些疤痕在动,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扭曲、翻涌。
施舍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过身来。
吴用本能地想要后退,腿却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窗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施舍转过身来了,吴用看见了他的脸。
五官的位置全都被一层光滑没有纹路的黑色覆盖着,像一面被抹去了所有内容的镜子。
那层黑色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像某种昆虫的甲壳。
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涌动、膨胀,即将破壳而出。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黑。
但吴用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把冰冷的刀从窗口的缝隙里伸出来,抵在他的咽喉上。
施舍朝窗户的方向走过来了,那层覆盖在脸上的黑色像水面漾开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出现了两道裂缝,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施舍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弧度大得不正常的笑。
吴用的手终于从窗框上滑落,整个人向后跌去,摔在夹道的青砖地面上。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往后跑,靴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踩在他的影子上。
吴用跑出夹道,跑进院子里,跑向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