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分株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带回锦城。”
裴明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他蹲下来,从青花瓷缸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一小块带根须的分株,用湿布包好,装进一个密封袋里。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很稳,稳得像一个做了千百遍的熟练工。
他把密封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很小的一株,只有两片叶子,根须也只有几根,细细的,白白的,像婴儿的手指。
“它会活吗?”我问。
“会。”裴明昊说,“只要你在,它就会活。”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那株七色牡丹上,像一个母亲在孩子睡着之前最后看的那一眼。
我把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不是给我自己系的,是给那株花系的。我看着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两片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仪表盘的微光中闪闪发亮。
车子驶出了那条安静的小路,拐上了龙门大道。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路两边的国槐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和光一起晃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龙门石窟的方向。
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影子的最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凹进去的轮廓——那是卢舍那大佛所在的位置。佛在黑暗中端坐着,面朝伊河,面朝洛阳城,面朝着大海的方向。
面朝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佛头所在的方向。
我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伍馨柳说过的那句话:“让那些回不来的东西,回来。”
我的脚尖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了下来。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打着双闪,不耐烦地催我快走。
我把脚从刹车上移开,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汇入了金黄色的车流中。
夜幕下的洛阳城灯火通明,高楼的轮廓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座巨大的城墙。这座城和一千三百年前不一样了。但它又和一千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城还是这座城,河还是这条河,佛还是这尊佛,花还是这朵花。
等的,还是同一个人。
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秋天晚上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不觉得冷。因为我的心里有一团火,一团烧了一千三百年都没有熄灭过的火。它烧得我坐立不安,烧得我夜不能寐,烧得我在这条陌生的路上开车狂奔,去一个我从来没去过但从没忘记过的地方。
高速路口到了。
我打了转向灯,并入匝道,车子上了高速。路牌上写着:G30连霍高速,郑州方向。
锦城在郑州西边。
明天,我就能到家了。
带着那株七色牡丹的分株,带着那些在佛手心里沉睡了一千三百年的种子,带着一个承诺——一个在卢舍那大佛面前许下的、用血浇灌的、穿越了一千三百年时光的、关于“回家”的承诺。
承诺的对象,不是活人。
是那些不会说话,但一直在等的石头。
后视镜里,洛阳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我没有再回头。
但我知道,我会再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就是花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