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
暮色渐沉时,京城飘起了细雨。
雨不大,湿漉漉地落在屋瓦上,顺着檐口滴成线。街面行人稀少,灯笼在风里晃,光晕一圈圈散开。
城东北一处深宅内,书房烛火未熄。几道身影围坐桌旁,皆未着官服,也不露脸,只从衣角能看出品级不低。
一人端茶啜了一口,语气冷淡:“皇叔素来不管实务,怎的这次倒热心起民生来了?”
另一人低声道:“你没听清楚?提议时特意点了沈怀真的名字。这是借一人之功,立一司之基,步步都在破旧局。”
“一介编修,不过写了两篇农文,竟要另开衙门,分我户工二部之权?”
“关键是‘试行为制’这四个字。试得好,就成了常例;试得不好,也是皇叔提的,锅不在我们头上。高啊。”
桌上茶盏轻轻一磕。
“但这风不能长。此例一开,日后哪个寒门小子写篇文章,都要另设个司?朝廷体统何在?”
“先查。查他履历,查他往来,查他背后有没有人撑腰。尤其是——”那人顿了顿,“他一个渔村出身,哪来的这么多见识?轮作、积肥、测土配肥,哪一样是乡野小儿能想出来的?”
对面那人缓缓开口:“我已经让人去查当年渔村户籍了。还有,他那位母亲,据说病逝多年,可留下的帕子、镯子,式样都不像寻常人家用的。”
“查清楚了再说。现在不动声色,等风一起,顺势压下便是。”
“对,先断其人脉,再毁其名声。不必动手,只需让他进不去那个门。”
话音落下,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一晃,映得墙上人影摇曳,像是一群蛰伏的兽。
而此刻,陈宛之正在自家书房灯下翻阅资料。
她换了身月白苎麻衫,头发松松挽起,脚边摆着一堆旧档抄件。桌上摊着《南方水土养护十策》的副本,旁边是她手绘的几幅灌溉地形草图,还有一本翻开的《历代赈灾录》,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窗外雨声淅沥,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见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晃,便伸手把窗扇关紧了些。屋里暖意未散,药囊挂在椅背上,半片竹叶绣得清晰。
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浓茶,舌尖苦涩,脑子却清醒。
今天递交的那份《建制刍议》,她自认写得克制。没提扩权,没争地位,甚至连“改革”二字都没用,只说“试行”“汇总”“参考”。但她心里明白,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从前她在翰林院写文章,顶多被人笑话两句“纸上谈兵”。可现在,她是主动往权力的河道里插了一根桩。有人走路顺畅惯了,突然看见障碍,总会想把它拔掉。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密议,也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写进某份暗查名单。她只知道,如果真能设这个司,哪怕只存在一年,也能留下一套办法、一批人、一些记录。这些东西一旦落地,就像种子埋进土里,哪怕表面砍了,根还活着。
她放下茶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简。
冰凉。
没有发热,也没有画面浮现。
她没觉得奇怪。这东西向来灵性古怪,只有当她写的文字真正牵连百姓性命时,才会给出回应。而今天这份《建制刍议》,虽是为公,却仍在制度层面打转,尚未落到具体一人一口饭上。
所以它沉默。
她也不恼,只是把竹纸重新铺开,提笔写下新的条目:
“关于建立地方农情月报制度的设想”。
刚写完标题,外头传来叩门声。
“沈编修,宫里来人了!”是邻居老妇的声音,“说是有文书送到!”
她起身开门,只见一名内侍捧着黄封信函站在雨中,披着油布斗篷,帽檐滴水。
“奉旨宣谕:暂设民生策议司,试行为期一年,择贤能参议。此为初选名录公示,三日内可具文申述异议。”
内侍递上文书,又补了一句:“听说沈编修今日递了申请,上头……留意了。”
她接过,道谢,关上门。
回到灯下拆开一看,果然是策议司的筹建消息,附有初步人选标准。其中一条写着:“有实务建言并获地方验证者,优先考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像是一刀削去了青竹外皮,露出底下那一抹淡青色的韧劲。
然后她把文书放在一边,继续低头写字。
笔尖蘸墨,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外面雨还在下,檐下水珠不断滴落,打在石阶上,溅起小小的泥点。
她没抬头,也没停笔。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从前她是那个靠笔杆子吃饭的沈怀真,是别人口中“运气好才入翰林”的寒门子弟。
而现在,她的名字,正朝着一道门走去。
那道门还没开,门槛却已有人想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去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