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面前只有一壶茶,一个杯子。他不喝酒,不吃菜,就那么坐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一个看起来像货郎的胖子坐在另一角,面前摆了一桌子菜,但每样只吃一口。他的吃相很奇怪——拿起一块肉,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咬一小口,放回盘子。像是在挑什么东西。
林真端着一托盘的酒菜,在各桌之间穿梭。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同时把每一桌的谈话内容都收集到脑子里。
褐红短打那群人说话最大声。
“……你们是没见着,西山那片林子里,全是那种暗红色的印子。干了之后跟铁锈一样,黏在树皮上洗都洗不掉。”一个汉子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我们老大说了,这片山不对劲,必须得查清楚是什么东西在作怪。找着了,扒皮抽筋,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老三你喝多了。”刀疤脸的男人按住他的碗,“明天还要进山。”
“大哥,我没喝多。”那个叫老三的汉子脸已经红了,声音却压低了,“我就是想不通。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猎,山里的畜生哪个没见过。但那东西——那个暗红色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稳,“连影子都不对。大哥,那东西的影子比它身体大。我看着它走了一百多米,影子一直比身体大。”
林真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暗红色。影子比身体大。
和昨天追他的那只亡灵犬,特征完全吻合。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给他们桌上添了一壶酒。
“谢了,小二。”一个汉子随口说了一句。
“我不是小二。”林真说,“客栈借宿的,帮忙跑堂。”
“哦?外乡人?”那汉子来了兴致,“哪来的?”
“不知道。”林真祭出他的标准答案,“醒来就在附近,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汉子上下打量他,“你也真是命大。这山里最近不太平,你一个失忆的,能活着走下来算你祖上积德。”
“怎么不太平?”林真顺势问了一句。
“别提了。”汉子摆摆手,“我们一队进了林子,出来就——反正你少往山里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林真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那天在树林里,他看到的亡灵犬应该不止一只。这群猎户遇到的可能是一群。
他端着空托盘回后厨,在过道里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那个剑修。
“先生。”剑修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星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适才见你在各桌之间走动,似乎对那几位猎户的话格外留心。”
林真的心提了起来。
果然。以修仙者的感官,他在大堂里的一举一动,对方都看在眼里。
“没见过世面,好奇。”林真笑了笑,“这种离奇的事,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说。”
“你在帮人写信的时候,听到西岭村的事,从笔尖的停顿里看,你并不觉得离奇。”剑修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有问题,但你不意外。”
林真没有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方。那个神识扫过的半秒里,对方可能已经读出了比身份更多的信息。
“我师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剑修微微偏头,朝角落那张桌子看了一眼,“天地有常,各有其序。观而不语,方可保身。”
说完,他侧身绕过林真,回了座位。
观而不语,方可保身。
意思很明白——看可以,别插嘴。或者换一个更直白的说法:
不要多管闲事。
林真回到后厨,把托盘放到案板上。秦姐正在灶台前忙活,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外面怎么样?”
“很热闹。”林真说。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一个剑修跟我说,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秦姐切菜的刀顿了顿。
“那你听他的。”她说。
“秦姐。”
“嗯?”
“你是什么人?”
灶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半晌,秦姐继续切菜,刀刃叩在案板上,笃笃有声。
“一个开客栈的老女人。”她说,“你去帮我把泔水桶倒了。”
林真拎着泔水桶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桃源镇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他去倒泔水的地方在后院,靠近马厩。
马厩旁边堆着一堆干草,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从西岭村来的报信人。
他怀里抱着马鞭,背靠草堆,面朝西边,一动不动。
林真走近几步,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绕过那个人的正面。
报信人睁着眼睛。
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已经失去了焦距。一条暗红色的、像泥土又像血浆的混合物,从他的嘴角缓缓渗出,正在流向鼻腔。
林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