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姓守仓吏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仓房门口,打开了门锁。
“第六批粮下午发运,”他说,背对着沈知行,“你去找车马吧。”
沈知行没有车马。他的车马都在天台县——天台县的存粮比较充足,不需要仙居县的粮食也能完成第四
批粮的剩余批次。但仙居县的粮既然已经被他协调好了,他不想浪费。
他想了想,骑上马,往仙居县城的方向走。
仙居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他沿着主街走了半条街,看到一家车马行,门口停着几辆板车。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脸上有一颗大黑痣,说话时喜欢摸那颗痣。
“吴老板,”沈知行把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我需要五辆板车,运粮到台州卫。今天下午就走。”
吴老板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又看了看沈知行的脸。
“台州卫?”他问,“你是卫所的人?”
“我是府衙的书吏,帮卫所调粮。”
吴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几块碎银子收进抽屉。
“车有。但我不保证安全。这一段路最近不太平,有山贼出没。”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山贼?”
“不知道是哪里的。前几天有人在路上被劫了,丢了十几包货。”
沈知行的心跳快了一下。
被劫的“货”,是粮食吗?是张三省的人假扮的山贼吗?
他没有时间深究。
“车我要了,”他说,“安全的事,不用你操心。”
吴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叫了几个伙计,把五辆板车赶到了预备仓门口。
下午申时,第六批粮——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沈知行跟着车队走了五里路,确认路上没有异常之后,才折返回临海。
十一月十四日,第七批和第八批粮同时发运——一批从天台县,一批从仙居县。两批都是各一百石。
十一月十五日,第九批粮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六日,第十批粮——最后一批——从天台县发运。
至此,第四批粮的一千石全部运完。
沈知行在黄册房的角落里,把四批粮的签收单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数了一遍。
第一批:五百石。第二批:八百石。第三批:七百石。第四批:一千石。
总计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从台州府库、义仓、常平仓、预备仓中,一石一石地抠出来,一车一车地运到了台州卫。
他在每张签收单上都盖了章,然后把它们锁进抽屉。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千石粮食,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走了四批、十几趟、几百里路,经手了几十个人,签了上百个字
,盖了几十个章。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被张三省的人发现,每一步都可能出意外,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
一步。
但走完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觉得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他想起了沈存义。这个身体的父亲,那个因为告发张三省而死在牢里的穷秀才。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一个月内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告倒张三省,而是为了让台州卫的兵吃饱
饭——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个儿子不孝?还是觉得这个儿子比他聪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台州卫的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终于可以吃上饱饭了。
至少,在这个冬天。
十一月十七日,沈知行去了台州卫所。
这一次他没有骑马,是俞三来接他的。俞三骑着那匹枣红马,沈知行坐在他身后,两只手抓着马鞍,晃
得七荤八素。
到卫所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
指挥署前面的空地上,支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稠稠的粥——不是以前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是能
立住筷子的稠粥。粥里还加了咸菜和几块切碎的咸鱼,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吸溜吸溜地喝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食
物。
沈知行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兵。
他看到了赵大牛。赵大牛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两个碗,一碗粥,一碗咸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
都要嚼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