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可能成为他下一个要打交道的人,也可能成为他下一个要面对的人。
写好之后,他把名单折好,放在铜牌的旁边。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
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他在黄册房里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通过韩茂才传到张三省的耳朵里。而他要在张三省的眼皮底下,调走三千石粮食给台州卫。
这就像在一个布满了暗哨的迷宫里走路——他必须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否则就会被发现,然后被清除。
但他没有退路。
那三千石粮食,关系到台州一千八百三十二个军人的命。而那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的命,关系到台州沿海数万百姓的命。
这些命,现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闭上眼睛,把明天的计划在脑中演练了一遍。
第一步,找粮科调出府库粮册,核查存粮实数。
第二步,找仓科确认各仓的保存条件,确定哪些粮可以动。
第三步,找税科协调秋粮征收进度,确保调粮不影响正常的赋税征收。
第四步,在所有方案都准备好之后,再去找周应龙——因为周应龙手里握着他需要的关键:台州卫粮饷册的完整附件。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快。
他攥紧了被子。
黑暗中,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沈知行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九月二十九日,卯时三刻。
沈知行比平时早到了两刻钟。
黄册房的门还没有开,他就在廊下等着。清晨的雾气很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老庞来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相公,这么早?”
“睡不着。”沈知行说,接过老庞递来的钥匙,自己开了门。
进了黄册房,他径直走到粮科的书柜前。粮科的书柜没有上锁——因为里面的册子都是“公开”的,人人都可以查阅。他抽出那本《台州府嘉靖三十一年府库收支总册》,翻到存粮那一页。
数字他早就记在脑子里了。但他需要看到原册,需要确认这些数字有没有被人动过。
他逐行逐列地核对了一遍。
预备仓:三万一千二百石。
存留粮:八万九千七百石。
其中解运京师的漕粮:三万石整。
常平储备:五万九千七百石。
数字和刘典吏说的一致。
但沈知行注意到一个细节——常平储备中,有一笔两千石的粮食,标注为“台州卫借支未还”。日期是嘉靖三十年三月,经手人是当时的仓科典吏,姓马,叫马文升,去年已经调走了。
“借支未还”。
沈知行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按照制度,卫所向府库借粮,必须要有兵部的批文和户部的备案。但台州卫向府库借了两千石粮食,他在黄册房的档案中从来没有见过任何相关的批文。
也就是说,这笔“借支”很可能是不合规的——或者更直白地说,是某个人私自挪用之后,为了平账而编造出来的借口。
他拿出自己随身带的纸笔,把这笔账抄了下来。
然后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回原处。
辰时,其他书吏陆续到了。
周应龙今天来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心情不错。他看到沈知行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韩茂才进来的时候,沈知行正在抄录一份粮册,头都没有抬。但他的余光注意到,韩茂才在他身后站了片刻——不是在看他的册子,是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后颈上,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沈知行没有反应。他继续抄录,呼吸平稳,握笔的手纹丝不动。
韩茂才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走开了。
巳时初,沈知行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周应龙的桌前。
周应龙正在跟赵全说笑,看到沈知行过来,笑容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收掉。
“周爷,”沈知行拱手,“晚生想跟您借粮科的仓库出入库细册看一看。”
周应龙挑了挑眉。“你不是户房的人吗?看粮科的册子做什么?”
“彭千户让我帮他核一笔粮饷的账,需要用到仓库的出入库记录。”
周应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彭毅那个人,干活拼命,算账糊涂,”他说,语气里有种老熟人的随意,“你要是能帮他把账理清楚,那也是好事。去吧——册子在第二层柜子里,看完放回去。”
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