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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流(2 / 5)
口,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了。

    片刻之后,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知行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海防舆图,角落里堆着几捆生锈的刀枪。条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没有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皮肤黝黑,颧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干裂,看上去不像一个正四品的卫指挥使,倒像一个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的庄稼汉。

    这就是台州卫指挥佥事——彭毅。

    沈知行跪下,行了标准的揖拜礼:“晚生沈知行,奉刘典吏之命,前来拜见彭大人。”

    彭毅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免礼”。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知行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底,然后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你就是那个想给台州卫省三千石粮食的人?”他问。声音比沈知行想象的要年轻,但有一种砂砾般的粗粝。

    “是。”沈知行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起来说话。”

    沈知行站起来,垂手而立。

    彭毅从条案上拿起一个信封——正是刘典吏让沈知行转交的那封。他已经拆开看过了。

    “刘典吏在信里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说,你是个麻烦的人。”彭毅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有本事又麻烦的人,我见过。大多数都死了。”

    沈知行没有说话。

    彭毅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海防舆图前,背对着沈知行。

    “你知道台州卫现在有多少兵?”他问。

    “按编制是五千六百人,”沈知行说,“实际在营的不到三千。”

    彭毅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刀。“不到三千?谁告诉你的?”

    “黄册房的军户花名册。但名册上的数据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三年多没有更新过了。实际在营的人数可能更少——我估计不到两千。”

    彭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一个干了太久重活的人忽然被人问“你累不累”时的表情。

    “一千八百三十二人,”他说,声音很轻,“这是今天早上我点卯时数的数。其中能拿得动刀的,不到一千二百。”

    沈知行的心沉了一下。

    一千二百能战之兵,守一座土城,防几百里海岸线。

    “所以你想要那三千石粮食,”彭毅走回条案后面,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是想用这些粮食来养兵?”

    “不只是养兵,”沈知行说,“是让士兵有饭吃,有衣穿,有饷拿。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被朝廷遗弃的野狗。”

    彭毅的手指在条案上敲了一下。

    “你说话倒是直接。”

    “粮食不会骗人,晚生也不想骗您。”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俞三,去把赵大牛叫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进了屋。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高六尺有余,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补了又补的军服,赤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

    “赵大牛,”彭毅指了指沈知行,“这位沈相公说,他能给咱们弄来三千石粮食,让兄弟们吃上饱饭。你怎么看?”

    赵大牛看了看沈知行,目光里没有怀疑,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看惯了谎言的麻木。

    “大人,”他对彭毅说,声音瓮声瓮气的,“每年来卫所说要给咱们送粮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送来的最多的是空话,其次是糠麸掺沙子的瞎粮。这位沈相公——”

    他又看了沈知行一眼。

    “看着像个读书人。读书人说的话,俺不太信。”

    沈知行没有被这句话刺痛。他反而觉得,这个叫赵大牛的人说的是实话——在台州卫这种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一个陌生人空口说白话,凭什么让人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粮饷方案,放在条案上,推到彭毅面前。

    “彭大人,这上面写的是三千石粮食的去向——每月的口粮标准、军饷发放周期、仓储出入库的流程、核销账目的方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您可以让您的书吏对照现有的粮饷册子一条一条地核。核对了没问题,再决定要不要接这三千石。”

    彭毅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

    他没有看得很仔细——沈知行看得出来,彭毅大概不是那种能看懂复杂账目的人。但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停顿一下,好像在品其中的味道。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

    “你帮刘典吏平了三千二百两的账,对吧?张三省的那笔。”

    沈知行点头。

    “你知道张三省是什么人?”彭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临海县的豪强,侵占军田,勾结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