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应龙大约四十出头,圆脸,皮肤白净,看上去像个养尊处优的商贾,不像一个整日跟粮食账目打交道的书吏。他管粮科,手里过的是每年十几万石的漕粮和几十万石的税粮,是户房里最肥的差事。
“听说你会算账?”他问,语气懒洋洋的。
沈知行没有谦虚,也没有夸大:“会一些。”
“那明天帮我核一笔单子,”周应龙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台州卫今年下半年的粮饷册子,送过来的时候缺了几页附件,你帮我补补。”
旁边的几个书吏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知行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帮忙”——台州卫的粮饷牵涉到军户、屯田、漕运、仓储,是一个极度敏感的账目圈子,稍有不慎就会踩到地雷。
但他没有拒绝。
“好,”他说,语气平淡,“明天一早我去找您拿册子。”
周应龙“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沈知行转身走出了黄册房。
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头三天,算是活下来了。
但这三天也让他看清了几件事:
第一,刘典吏不是他的靠山,只是一个精于自保的老吏。他能用他,也能卖他。
第二,韩茂才在监视他。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谨慎——任何一个新来的人在黄册房都会经历这个过程。
第三,周应龙在试探他。那笔台州卫的粮饷单子,很有可能是一个坑。如果他能填上,就有了价值;如果填不上,就会被弃如敝履。
第四,也是最让他不安的——黄册房里不止一套账。他看到的那一千二百两浮差,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
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耳房。
晚饭是半张饼,一碗热水,两根咸菜。他一边吃,一边把今天整理出来的数据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周应龙让他核的台州卫粮饷,他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下相关的历史知识。
嘉靖朝的卫所制度已经严重崩坏。军户逃亡、屯田被侵吞、军饷被克扣,是常态。台州卫的情况尤其严重——因为地处沿海,既要防倭,又要防海盗,还要应付地方豪强的欺压,驻军的实际人数可能不到编制的一半。
但粮饷是按编制人数拨付的。
那多出来的那一半粮饷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自明。
周应龙让他“补”的附件,极有可能是故意缺失的——因为完整的附件会暴露某些人的手脚。
沈知行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闭上眼睛。
他有两种选择:
第一,按周应龙的要求,把缺的附件“补”上——也就是伪造。这样周应龙会满意,他会在黄册房站稳脚跟,但从此被绑上某条船,再也下不来。
第二,拒绝——或者说,用另一种方式补。不是伪造附件,而是找到附件缺失的真实原因,然后用一种不伤害任何人利益的方式,把账目做平。
第一种选择快,但危险。第二种选择慢,但安全。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惨白。
他拿起笔,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推演台州卫粮饷的可能流向。军户逃亡率、屯田亩产、漕运损耗率、仓储折耗率……每一个数字都是变量,每一个变量都可能被用作截留粮饷的借口。
他需要把这些变量全部算一遍,算出粮饷的“合理损失范围”。
只要实际截留的数额不超过这个范围,就不算贪污——至少在账面上不算。
这就是明代财政的潜规则。
刘典吏说“这水比你看到的还要深”,是对的。
但他沈知行要做的,不是揭盖子——是学会在水里游。
九月二十三日,卯时四刻。
沈知行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黄册房的门还没有开,他就在廊下等着。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露水打湿了他新买的布鞋。他靠着廊柱,把昨晚想了一夜的粮饷推演方案又默念了一遍。
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个杂役,姓庞,大家都叫他“老庞”,五十多岁,驼背,走路一瘸一拐。他朝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沈知行进了黄册房,没有先去自己的角落,而是直接走到周应龙的桌前——周应龙的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摞册子,笔架上的毛笔被洗得干干净净。
沈知行没有动那些册子,只是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册子的标签:
“嘉靖三十一年台州卫春秋二季粮饷支放清册·附件卷宗”。
附件卷宗。
也就是说,正本已经报上去了,附件留底。现在缺的是留底的这部分。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开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