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他的背,一手端了碗水到嘴边。
水洒了一半在被面上,沈文渊勉强咽了一口,又咳。
陈管事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人。
荆州知府。
四品大员。
前天还坐在公堂上判案子的人,这会儿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沈大人好好养着。王爷说了,身子要紧,旁的事不急。”
沈文渊的眼睛又闭上了。
喘气声一阵粗一阵细,像是随时要断。
陈管事没再看他。
转头看管家。
“老周,巡按这两天在府衙查案子的事,你家老爷知道多少?”
管家蹲在床边拧湿巾,头也没抬。
“陈管事,老爷前天就烧起来了。告病的折子昨天递上去的,案子上的差事一概移交了。外头什么情形,我们府里真不知道。”
陈管事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巡按调了哪些卷宗,查到哪一步了,沈大人没听人说过?”
管家把湿巾叠好,搭在沈文渊额头上。
“老爷病成这样,谁还敢拿公事烦他?府衙的人也不来了。家里上上下下就忙着请大夫、煎药、伺候老爷。外头的事,我一个下人,哪里晓得。”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陈管事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恳求,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陈管事看懂了。
他又问了一句。
“周德禄那案子,府上怎么看?”
管家垂下眼。
“案子是衙门的事。我们当下人的,不敢议论。”
床上的沈文渊又咳起来。
这回咳得没刚才厉害,但人已经没力气弓身了,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
陈管事坐了一会儿。
屋里只有喘气声、咳嗽声、炭火噼啪声。
他站起来。
“那我不打扰了。燕窝和参片留下,给沈大人补补。改日再来探望。”
管家送他出去。
一路上没再多说一个字。
到了前厅,管家把食盒原封不动摆在桌上,拱手送到门口。
陈管事出了沈府大门。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身后,门闩插回去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声。
小厮跟上来,低声问了句:“管事,问出什么了?”
陈管事没答。
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
回到辽王府,已经过了三更。
内殿的灯还亮着。
陈管事在门外候了片刻,刘安从里头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跨过门槛,跪下。
“回王爷的话。沈知府病了,病得很重。话都说不囫囵,一直在发寒热。”
朱宪坐在紫檀椅里,没出声。
“告病的折子已经递了。案子上的事,全移交出去了。府里上下口风紧得很,问什么都推不知道。巡按查到哪一步,沈府说一概不清楚。”
陈管事把头低下去。
“属下看那情形,不像是装的。烧得满脸通红,被子裹了两层还在打颤。管家说是前天夜里起的病。”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啪。
朱宪一掌拍在扶手上。
核桃从凹槽里弹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滚了老远。
“病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一个病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出。
朱宪在殿里走了两步。
靴底踩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重。
病了。
告了病。
移了案子。
关了门。
谁都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沈文渊在干什么,他清楚。
这不是病。
是缩头。
状子是他接的。
供词是他堂上过的。
张敬修是他签文书收的监。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有他沈文渊的名字。
这条链子上,沈文渊跟王府拴得最紧。
如今巡按来了,他就病了。
一纸告病折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宪走到灯架旁,两只手撑在架子上,指节攥得发白。
武昌的按察使收了银子不吭声。
荆州的知府称病躲了起来。
官面上替王府做事的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