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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外。
京师,赵府。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赵宁站在后院的廊下。
桂树只剩叶子了。
花期过了十来天,枝头干干净净,偶尔风过来,带一点残香,若有若无。
他没点灯。
廊下两盏纱灯灭了一盏,另一盏烛芯短了,光压得很低,只照亮脚边三尺地砖。
赵宁背着手,沿廊下慢慢走。
鞋底踩在砖上,没什么声响。
秋露已经落了,砖面潮润,踩上去微微发滑。
他在想江陵的事。
张居正回乡守制,走了快两个月。
一个人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忽然抽身回乡,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赵宁停了一步。
朱宪。
在大明朝要软禁、收拾一个藩王,不算太难。
可如果要将其置于死地,连坐一家。
很难。
但正是因为难,这件事才只能由张居正来办!
赵宁重新迈步,沿廊下往东走。
叔大回了江陵,朱宪就在荆州。
一个丁忧白身,一个盘踞多年的藩王。
两个人挤在同一座城里,早已是不死不休。
他不担心张居正的脑子。
那个人从翰林院一路走到国防部,什么样的局面没见过。
但脑子归脑子,手里得有东西才行。
赵宁走到廊尽头,停住了。
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天上。
月亮挂在东南角,不算圆,缺了一小块边。
光很清,把院子里的桂树影子拓在地上,一片一片,像墨渍。
丁忧就是白身。
白身就是手里没有印、没有兵、没有衙门替你撑腰。
在京师的时候,张居正一句话能调动半个兵部。
回了江陵,他连知府衙门的门都不一定进得顺。
旨意早已经拟了,走的是急递。
可急递再快,从京师到江陵也要大半个月的时间。
这大半个月,就是一个空当。
赵宁的拇指在身后搓了一下。
朱宪不蠢,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要动手就会趁这个窗口。
所以这几天最凶险。
赵宁站在廊尽头,看着月亮。
风从墙头翻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他没动,也没收紧衣裳。
“爹。”
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脆。
赵宁转过身。
廊下站着一个小人儿。
七岁的赵承安,穿一件石青色小直裰,腰间系着根布带,扎得规规矩矩。
怀里抱着一卷纸,两只手箍着纸卷,像怕掉了似的。
头发束得整齐,额前几根碎发被夜风吹起来,搭在眉毛上。
“这么晚了。”赵宁的语气松下来。
赵承安走过来,站到父亲跟前,仰着头。
“先生布置的功课,我写完了。”
他把纸卷往前递了递。
“请爹检查。”
赵宁接过来。
纸卷不厚,三四张纸。
他走到那盏还亮着的纱灯底下,借着光,把纸卷展开。
第一张是临帖。
小楷,写的是《千字文》里的句子。
笔画还稚嫩,横不够平,竖不够直,但一笔一画都收了尾,没有偷懒拖过去的痕迹。
赵宁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这个‘寒’字,最后一笔收得太急。”
他指了指。
赵承安踮脚看了一眼,点头。
“下回慢一点,不赶。”
第二张是背书的条子。
先生出了五道填空,赵承安填了四道半。
最后半道空着,旁边写了个小字:忘了。
赵宁看见那个“忘了”,嘴角动了一下。
没骗人。
忘了就写忘了,没胡编一个上去糊弄。
“回去翻书补上。”
“嗯。”
赵宁把纸卷合起来,递还给他。
“写得不错。”
赵承安接过纸卷,抱在怀里。
他没走。
站在灯底下,仰着脸看父亲。
眨了两下眼睛,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月亮,再看回来。
“爹,你站在这儿好久了。”
赵宁低头看他。
七岁的孩子,个头刚过他腰。
灯光把小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黑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赵宁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孩子不重,搁在臂弯里,两条腿晃了一下,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父亲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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