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条正经的捺了。
赵宁没夸他,只是点了点头。
“再写五个。”
赵承安瘪了下嘴,但没吭声,老老实实蘸墨继续写。
赵宁在旁边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孩子一笔一划地描。
东厢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院子外面偶尔传进来的几声鸟叫。
写到第三个的时候,赵承安忽然抬起头。
“爹。”
“嗯。”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赵宁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哪个人?”
“就是……前面书房里的那个。还带东西来的。”
赵承安的笔还握在手里,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我从游廊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个子挺高,走路很慢。”
赵宁看着他。七岁的娃娃,观察力倒是不差。
“朝廷的一位大人。”
“他来找爹说什么事啊?”
“大人的事。”
赵承安歪了歪头,显然觉得这个回答一点都不够。
但他看了看赵宁的脸色,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字。
写完一个,又抬头。
“他以前没来过咱们家吧?我没见过他。”
赵宁伸手把他的脑袋按回去。“写你的字。”
赵承安哦了一声,笔尖落回纸面。
但嘴巴没闲着,边写边嘟囔:“爹平时见的人我都见过,张伯伯来了会给我带蜜饯,赵伯伯上回带了一把小木刀,这个伯伯的什么都没带……”
赵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孩子分人的标准倒是简单粗暴——带东西的是好人,不带东西的存疑。
“人家是来谈正事的,又不是来给你送礼的。”
“那他下回来会带吗?”
“他下回不来了。”
赵宁的语气平淡。“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办差。”
赵承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抬起脸看着赵宁,眼睛圆圆的,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多远?”
“浙江。比你外祖家还远。”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赵宁没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像芸娘多一些,但鼻子和下巴的轮廓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他的影子。
赵承安的问题很简单,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小孩子的世界就这么大,远和近,来和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赵宁知道,申时行这一去浙江,回来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取决的东西太多了。
士绅的态度、海商的配合、税银的数目、京城里弹章的密度——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他可能三年五年都回不来,也可能半年之内就被一纸调令召回京城坐冷板凳。
这些东西,不必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讲。
“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三五年。”
赵宁随口给了个答案。“写字,你那个竖又歪了。”
赵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果然歪了,赶紧在旁边重新描了一笔。
描了两下,又开口:“爹。”
“又怎么了?”
“我长大了也能去很远的地方办差吗?”
赵宁看着他,没说话。
赵承安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
“像戚伯伯那样,骑大马,拿真刀。”
赵宁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刚梳好的发髻揉得散了几根。
芸娘在门边看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先把这五个‘永’字写完再说。”
赵承安用力点了点头,握紧笔杆,低头认认真真地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赵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孩子伏在矮几前的小小背影。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孩子的头发边缘照出一圈毛茸茸的浅金色,墨汁的气味混着院子里桂花树飘进来的淡香,东厢里暖洋洋的,像泡在一盆温水里。
第四个“永”字写完了。
赵承安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学着赵宁方才的样子,把手指捏了捏,骨节没响,他又使劲捏了两下,还是没响,脸上露出一点沮丧。
赵宁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个位置忽然软了一下。
朝堂上的博弈、浙江的暗流、申时行眼底那层没说出口的东西——这些念头在这一刻全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起身,走到矮几旁边,蹲下来,把赵承安的手拿过来看了看。
小小的手指头,沾着墨,指节细细的,骨头还没长硬。
“最后一个,爹陪你写。”
赵宁握住赵承安的手,包着那支笔,笔尖触到纸面。
大手裹着小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