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馅好。”
就这两个字,顾氏的眼眶红了一圈。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擦桌子。
张敬修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书。
堂里一时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顾氏在旁边站着,看着丈夫吃饭。
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白发,脸上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不少。
身上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官服,袖口沾了墨渍,领子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她想伸手替他掸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张居正吃了五六个饺子,搁下筷子。
“孩子们的压岁钱给了没有?”
“给了,一人一个红封,是老爷你先前留下的那笔银子。”
顾氏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二弟拿着红封高兴了半天,说要攒起来买书。三弟还小,不懂,拿着红封啃了半天角。”
张居正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在嘴角挂了不到两息就收了回去。
但张敬修看见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父亲笑了。
“敬修。”张居正忽然开口。
“父亲。”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张居正看着长子,不说话。
十九岁,他十九岁那年已经在翰林院当值了。
眼前这个孩子继承了他的长相和笔迹,却没有继承他的命。
这不是坏事。
“替我陪你母亲过个年。”
张居正站起身,“我初三之前大概回不来。”
顾氏端饺子的手微微一僵。
初三。
又是三天。
她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张敬修搁了笔,想站起来送,被张居正摆手按了回去。
“坐着写你的字。”
张居正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氏跟了出来。她走到廊下,从柱子上取下一件氅衣,追上两步递过去。
“外头冷,套一件。”
张居正接过氅衣,搭在臂弯上。
他看了顾氏一眼,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他转身走了。
脚步和来时一样快,穿过院子,拐进侧门,没有回头。
顾氏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寒风灌进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动。
身后传来张敬修的声音:“母亲,进去吧,风大。”
顾氏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转身往堂里走。
经过八仙桌的时候,她顺手把那碗吃了一半的饺子端起来,看了一眼。
剩下的六七个已经又有些凉了。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步子停了。
张敬修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停下来。
他从桌前抬起头,看见母亲的背影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那碗饺子,风把她褂子的下摆吹得鼓起来。
“母亲?”
顾氏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没事。”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去把饺子热热,留着你弟弟们起来吃。”
她继续走了。
张敬修看着母亲的背影拐进了厨房门,听见灶台上传来火折子的声响。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写了一半的字。
墨干了,最后一笔洇成了一个墨团。
他抬手把那张纸揉了,扔在脚边,重新铺了一张。
院子外面,爆竹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有小孩在胡同口喊叫,声音又尖又亮,穿过墙头传进来。
这是万历三年的正月初一。
张府的春联贴得端正,灯笼也挂了,门神也换了新的。
跟西长安街上任何一户官宦人家比,过年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只是少了一个人。
年年少。
厨房里传来碗碟落在灶台上的一声脆响,不算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顾氏的声音,冲着丫鬟说的,稳稳当当的,跟平日里管家没什么区别。
“把那盘枣糕也热上,二少爷爱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