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水线。
福船上的旧炮开始还击。
射程够不着炮台,炮弹落在半山腰上,炸起一团土灰。
没用。
距离差了一截,这些铁疙瘩打不到人家头上。
但俞咨皋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动静。
炮声,喊声,船队冲锋的阵势——越大越好。
第三轮齐射落下来的时候,旗舰左舷挨了一颗跳弹。
铁球擦着船舷飞过去,把两根缆绳崩断了,一块飞溅的木刺扎进了舵手的肩膀。
舵手闷哼一声,牙一咬,单手把木刺拔出来,血喷了自己一脸,另一只手死死摁着舵盘没松。
俞咨皋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回来继续盯着炮台。
第七条福船沉了。
从中弹到沉没,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铁弹打穿了船底,海水涌进来的速度比人能想象的快得多。
船上六十个人,跳水的跳水,抱木板的抱木板,周围两条哨船拼命在捞人。
一条船。
六十条命。
换来了佛郎机人在南湾炮台上重新装填的半柱香时间。
俞咨皋的手攥着令旗,指节发白。
他不看沉船的方向,眼睛死盯着炮台,在心里数装填的间隔。
一柱香。
佛郎机人的炮手够快,但再快也需要时间清膛、装药、塞弹、点火。
这中间有一个窗口,短得像一口呼吸。
“第二队,进!”
六条哨船从福船队列的缝隙里钻出来,吃水浅,速度快,像六条灰色的鱼窜向炮台下方的礁石区。
炮台上的炮口朝下压了压,但角度不够,打不到贴着礁石走的小船。
炮台上传来佛郎机人的吼声,听不清喊什么。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的沙堤上,两千步卒已经集结完毕。
带队的千户叫刘全忠,三十六岁,广东卫所出身。
他蹲在沙堤靠大陆这头的一块礁石后面,能听见海面方向的炮声,一声接一声,闷沉沉的,像有人拿铁锤砸铁砧。
水师已经打了快一个时辰了。
刘全忠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
两千人挤在这条窄堤上,前后排成长蛇阵,宽度只够四人并排。
每个人手里攥着刀或者矛,有几个人的手在抖。
“听好了。”
刘全忠的声音不大,但前几排的人都听见了。“前面那条堤走到头就是濠镜。佛郎机人的火铳打得准,冲上去之后前面的人会死。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接着冲。谁回头,我亲手砍了他。”
没人说话。
他拔刀,刀尖朝前一指。
“走。”
两千人踏上沙堤。
脚下是沙子和碎石,两边是海水。
南边远处,炮声还在继续,浓烟从南湾炮台的方向升起来,灰黑色的,被风吹得往东倒。
濠镜那头,最先发现沙堤上有人的是一个在教堂钟楼上放哨的葡萄牙水手。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沙堤上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朝这边移动。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得破了音。
费雷拉正在南湾炮台上指挥装填,听到钟楼方向的喊声,扭头一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陆地方向。
他们从陆地来了。
“调炮!调——”
他话喊到一半就知道来不及了。
炮台上的铜炮固定在石基上,朝向大海,要转向陆地得拆了重装,没有半天工夫根本动不了。
沙堤上的明军已经跑起来了。
刘全忠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兵跟着他,靴子踩在碎石上哗哗地响,像下暴雨。
濠镜入口处冒出了十几个佛郎机火铳手,单膝跪地,火铳架在肩上。
第一排火铳响了。
铅弹打进人堆里,最前面三四个人栽倒,后面的人踩过去继续往前跑。
刘全忠的耳朵嗡了一声,左臂被铅弹擦过去,袖子烂了一片,血渗出来,他没低头看。
第二排火铳响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堤头。
刀劈在一个火铳手的肩膀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火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后面的步卒潮水一样涌过来,窄堤上挤不开,就从两边跳进齐腰深的浅滩里,举着刀淌水往岸上爬。
巷战开始了。
濠镜的街道窄,石头房子密,佛郎机人退到屋顶上用火铳往下打,明军就踹门进屋,从楼梯上去跟他们拼刀子。
火铳在巷子里的优势没了。
装填的那十几息功夫,足够一个明军士兵从街角冲到面前。
铅弹打在墙上碎成渣,石屑崩得满脸都是,但人还在往前冲。
费雷拉从炮台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