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渔船进出都要搁浅。
他被拖出来打了二十板子,丢在衙门口,是街坊邻居用门板抬回来的。
老林头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月光下,看见几个黑影正往老陈家棚子那边去。
很快,那边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嚎。
“郑家的人。”
老林头退回棚里,声音更低了,“怕是来‘打招呼’的。老陈头昨天能抬回来,今天……”
话没说完。
东边老陈家棚子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尖锐的哭喊,还有男人闷哼的声音。
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动静,越来越响。
然后是老陈头儿子的嘶吼,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还我”、“给我”几个字。
再然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肉体上。
哭喊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破败的渔棚区。
只有远处港口的丝竹声,还隐隐约约飘过来,婉转悠扬,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老林头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大站在父亲身后,攥着木棍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紫。
他盯着东边那片黑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在冲撞,像是要炸开。
他想起小时候,老陈头教他修补渔网,送过他半条烤鱼。
想起阿旺拉着他在礁石上比赛抓螃蟹,输的人要请喝一碗鱼丸汤。
那些日子,海还是干净的。鱼,还是能捕到的。
他不知道老陈头是死是活。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海,这个港,已经没有他们的活路了。
“爹。”林大声音沙哑,“我明日……跟你一起走。”
老林头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家父子带着孙女,背着破家当,离开了住了三代的渔棚。
棚子空了,门板歪在一边。
他们没回头看。
码头另一头,渔民阿旺的破渔船,正缓缓离开渔港。
船帆是补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被晨风吹得鼓胀起来。船上有七八个人,都是跟阿旺一样年轻、绝望、不服输的脸。他们低着头,避开码头上豪强船只的旗号,沉默地划动船桨。
船尾的阿旺最后望了一眼宁波港。
晨光中,港口已经忙碌起来。
官督商办的大船正在起锚,巨大的铁锚绞出水面,带起大片黄泥和腥臭的海水。
那些挂着郑家、许家旗号的巨舰,吃水极深,压得海面都凹陷下去。
阿旺收回视线,用力摇动橹桨。
破渔船在巨舰掀起的浪头里剧烈颠簸,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船上的后生们都没说话。
阿水抱着膝盖坐在船头,怀里死死揣着半袋发霉的糙米,那是他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老六在默默磨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暗红色的铁锈。
“旺哥,咱们去哪?”阿水终于开了口,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往南。去双屿,去南麂。”
阿旺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听说那边有岛,有淡水,没人收税。”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破渔船在浪谷间起伏,几次差点被掀翻。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没找到传说中的岛,却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帆影。
那不是官船。那些船只大小不一,有双桅的沙船,也有单桅的鸟船,桅杆上没挂旗,只在船头漆着白色的骷髅或者张牙舞爪的海兽。
是海盗。
或者说,是和他们一样被逼下海的穷鬼。
两艘大船靠了过来,船帮上站着几十个光着膀子、手持钢刀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倭刀。
“哪来的雏儿?”独眼龙吐掉嘴里的槟榔渣,“懂不懂规矩?这片海,是汪船主的底盘。”
阿旺站起身,把磨了三天的柴刀横在胸前。
他看着那些大船,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生丝、瓷器和香料,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半袋发霉的糙米和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兄弟。
“我们是宁波出来的渔民。”阿旺大声喊,“地没了,活不下去了,来海上讨口饭吃。”
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阿旺一番,突然笑了。
“讨饭吃?好说。”独眼龙把倭刀往甲板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汪船主正缺人手。你们有两条路。一,连人带船沉了喂鱼。二,上了我的船,跟着汪船主干。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抢了官船,银子按人头分。”
阿水吓得浑身发抖,老六死死捏着柴刀,手指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