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嘴里碎碎念。
“完了完了,真完了……”
赵宁懒得搭理他。
脚下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小腿肚,又从小腿肚漫到膝盖。街面上到处是跑出来的百姓,举着火把,扛着包袱,哭爹喊娘。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水里摔了一跤,孩子从怀里滑出去,尖叫声划破了夜。
赵宁一把捞住那孩子,塞回妇人怀里。
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这些人的地,明天就要被人用白菜价收走了。
赵宁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总督府大门敞着,水灌进了前院。几个亲兵正在用沙袋堵二门的门槛。
赵宁径直往里闯。
“站住!”亲兵拦人。
“工部右侍郎赵宁,有急事求见部堂!”
亲兵犹豫了一下。
“部堂吩咐了,任何人不——”
“新安江的堤是我修的。”
亲兵的脸色变了。
手一松。
赵宁穿过前院,穿过二门,穿过一地泥水脚印,走进了大堂。
大堂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
但不是空的。
胡宗宪坐在太师椅上,蓑衣扔在脚边,官靴上全是泥浆。桌上摊着一张折子,墨迹未干。
还有一个人。
跪在青砖地上。
白衣染了墨,背上的伤疤在闪电照亮的一瞬间清晰可见。
马宁远。
赵宁停在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水腥气,盖住了墨汁的味道。这场面他没想到。杭州知府,大半夜的,跪在总督府大堂里,穿着撕烂的中衣。
“进来。”胡宗宪开口了。
赵宁迈过门槛。李玄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胡宗宪看了一眼李玄,又看了一眼赵宁。
“你来做什么?”
“来请罪。”
“请什么罪?”
“堤是我修的。决了口,我有责任。”
胡宗宪没接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那堤,该决口吗?”
“不该。三百万两银子,糯米灰浆,条石夯土。那堤再用五十年也不会垮。”
“所以?”
“所以有人动了手脚。”
大堂里安静了一息。
胡宗宪朝黑暗中偏了偏头。
“马宁远,你自己跟他说。”
地上那个白衣人直起腰来。赵宁这才看清他的脸——半边肿着,嘴角有血痕。
马宁远看了赵宁一眼。没有羞愧,没有闪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堤是我掘的。”
赵宁的后背僵住了。
“何茂才来找我,带了小阁老的密信。信上写得明白——改稻为桑推不下去,就把田淹了。田淹了,百姓没活路,必须卖地。大户接手,改种桑树,今年的丝绸指标就能完成。”
马宁远说得很平淡。
“我带了二十个人,在上游薄弱段埋了火药。掏空堤脚,水一来,堤就塌了。九个县的水,都是从那个口子灌进来的。”
赵宁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个月。他蹲在城南三个月。
量水位,测土壤,算株距,画图纸。
一套完整的方案,鱼塘桑基,三年见效。
他拿命赌的东西,被一封密信、二十个人、几桶火药,炸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愤怒。
愤怒太轻了。
他就是觉得荒诞。他在底下一寸一寸地量,上面的人嫌慢,直接把棋盘掀了。
赵宁抬头看胡宗宪。
“部堂,我在城南的试验田——”
“我知道。”胡宗宪打断了他。“改稻为桑,你那个法子,其实能行。”
赵宁的喉结动了动。
“可惜了。”胡宗宪往椅背上一靠。“上面的人等不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赵宁听着却觉得沉。
胡宗宪站起身。从椅子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面金牌。
王命旗牌。
李玄一看见那东西,腿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部堂!部堂大人!卑职冤枉!堤是赵大人设计的,卑职只是监工!卑职兢兢业业——”
“李玄。”胡宗宪低头看他。
李玄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河道监管,职责是什么?”
“是……是监管河道……”
“堤被人埋了火药。二十个人带着火药进了河道工地。你知不知道?”
李玄的脸彻底垮了。
“卑职……卑职……”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管?”
李玄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知道?不可能。二十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