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两千多个人,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她看到了他。不是看清了,太远了,灯光太亮了。但她看到了他。站起来的那个人,戴着金丝眼镜,在白衬衫外面套了深灰色西装。他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今天她站在同样的舞台上,穿的是自己的演出服——一条浅蓝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这条裙子是她自己买的,在网上挑了很久,看了很多买家秀,最后选定了这一件。浅蓝色不是她平时会穿的颜色,但李浚荣说“你穿蓝色好看”,她就买了。他说“你穿蓝色好看”——她穿着这条裙子,弹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不是比赛,没有评委,没有名次,不需要证明什么,只是弹琴。
她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席坐满了人。有校领导、有校友、有老师、有学生、有校外嘉宾。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在乎他们是谁。她只知道他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不一定。她弹琴的时候没有往台下看,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他在。不需要看到,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在那里。从三年前到现在,她每一次上台他都在。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声在音乐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掌声淹没。邱莹莹站起来,鞠躬。浅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白花花的灯光。她没有找他,只是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
后台。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纸杯里是凉白开。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灰尘,不知道是从哪里飘进去的。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L:你今天没有往台下看。】
【邱莹莹:嗯。】
【L:为什么?】
【邱莹莹:因为我知道你在。】
【L:你不怕我不在吗?】
【邱莹莹:你不会不在。】
对面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话框里只有她发出去的那句“你不会不在”,没有新的消息出现。她盯着屏幕,看着她发出去的那些字——“你不会不在”——每一个字都在向她证明一件事。
【L: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确定的?】
【邱莹莹:你站在第三排站起来的时候。】
【L:迎新晚会那次?】
【邱莹莹: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会在。每一次都在。】
【L: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不是我不想在,是我来不了了呢?】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加速,是漏了一拍。像一座正在运行的钟,齿轮忽然卡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邱莹莹:那你告诉我。你不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就知道你在别的地方。不是不在,是在别的地方。】
【L:好。】
音乐会的后台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搬运乐器,有人扛着一把大提琴从她面前走过,琴身棕色的,擦得很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有人在拆音响设备,电线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了,再低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成嗡嗡的回响。
邱莹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纸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杯壁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珠。她把纸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纸杯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拿起手机。
【邱莹莹:你在哪?】
【L:礼堂门口。老樟树下。】
邱莹莹抱着演出服换下来的衣服走出后台。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整条走廊明晃晃的。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哒,哒,哒。推开礼堂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五月特有的那种温暖与凉爽交织的暧昧温度。老樟树在礼堂的左边,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的那种粗。树叶密密匝匝的,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李浚荣站在树下。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邱莹莹出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今天弹得很好。”他说。
“你每次都说弹得好。”
“因为你每次都弹得好。”
“骗人。我也有弹得不好的时候。”
“我没听到过。”
“你选择性失聪?”
“嗯。只听得见你弹得好的时候。”他看着邱莹莹。
“李浚荣。”
“嗯。”
“你今天在台下做什么了?”
“听你弹琴。”
“除了听你弹琴呢?”
“看你。”
“除了看你呢?”
“想你。”
“你不是在看我吗?还想什么?”
“看你是用眼睛。想你是用心。”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