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皱巴巴的便签。他的口袋像一个不会满的、但也不会被清空的仓库,只进不出,积攒着所有他觉得值得留下的、值得记住的、值得带在身边的小东西。
李元郑来的第三天,花店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不是来买花的,是来看花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看他的——看那个坐在花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正拿着一把修枝剪、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地修剪着一盆黄杨的李元郑。
顾言舟站在花店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脊朝外,邱莹莹看到了书名——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落在李元郑手里的修枝剪上,又落在李元郑的脸上,然后落在花店里面正在给百合花换水的邱莹莹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面以下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邱莹莹先从花店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枝百合。百合花插在透明玻璃瓶里,瓶里的水在她走路的动作里晃来晃去,差一点就要洒出来。她看到顾言舟,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顾言舟?你怎么来了?”
顾言舟把书合上,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路过。看到花店开着,进来看看。上次园艺角的薰衣草开得不错,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邱莹莹把百合瓶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不用谢啊,那是大家一起弄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顾言舟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元郑身上。李元郑已经放下修枝剪,从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和泥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那种对视不是对峙,不是“我在看情敌”的那种看,是“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但我们之间没有太多话可以说”的那种看。
“李元郑也在帮忙?”顾言舟问,语气带着一点点的意外——不是惊讶,是一种介于“我早就料到了”和“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之间的微妙表情。
李元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顾言舟走进花店,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一盆一盆地看过去。他看花的方式和李元郑不一样——李元郑看花是蹲下来的,凑近了看的,有时候会把花盆端起来看底部的根系,会把叶片翻过来看背面的虫卵,那种看是参与式的,把自己放进了花的那个尺度里,和花平起平坐。顾言舟看花是站着的,微微弯腰,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那种看是观察式的,保持距离的,像在看一幅画——画很美,但他不会走进画里。
他走到货架最上层那盆满天星前面——就是李元郑刻的那个陶盆。陶盆上那行“你一定是最好的”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光里清晰可见。顾言舟看了那行字很久,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最”字的第三笔——那一笔最深,是邱莹莹每天早上用手指描摹的时候描得最多的一笔,所以凹槽里积了一些她手心里的油脂,摸起来比旁边的陶土更光滑一些。顾言舟的手指在那个光滑的凹槽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收银台上,用那本《挪威的森林》压住一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元郑。
他看了李元郑三秒,然后说了两个字——只有邱莹莹和李元郑听得到的声音,像一阵风从耳边擦过——“加油。”
说完,他走了。浅蓝色的衬衫在街道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转角处的墙壁遮住了。没过多久,脚步声也消失了。
邱莹莹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图纸。画的是学校园艺角的二期规划——空地东南角那块还没有被利用的地方,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日照充足,排水良好,土层深厚。图纸上用几种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几个区域——靠近围墙的地方种爬藤植物,建议用凌霄或使君子;中间的空地种灌木,建议用绣球或木槿;最前面的区域种草本花卉,建议用百日草或波斯菊。图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邱莹莹,帮我看看这个方案。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回个消息就好。不急。”
邱莹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被不同颜色标注的区域,看着那行“不急”,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知道“不急”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慢慢来,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回,你不回也可以,你不愿意也可以,你说什么都行。他给了她一个选项,一个不需要立刻回答、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承担任何压力的选项。他的喜欢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它存在。
李元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他看懂了。他也看到了右下角那行小字,看到了“不急”,看到了顾言舟留给她的空间和时间。他伸出手,把那张图纸从邱莹莹手里拿过来,叠了两折,放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里。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惯常的、没有表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