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那个身影,但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手里那本翻开的笔记合上了,目光也投向了舞台。
唐荷坐在林阙另一侧,低声问了一句:
“你认识?”
林阙没转头,只应了一个字。
“嗯。”
语气很轻,很平。
但唐荷听出来了,那一个字里没有距离感。
舞台上,叶晞已经在琴凳前坐下了。
她的坐姿和所有受过顶级训练的钢琴家一样,
脊背挺直,肩线打开,手腕悬在键盘上方。
但她的呼吸节奏和那些人不一样。
她的指尖在琴键上方悬了不到半秒,像在确认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起拍。
然后落指。
第一个音落下的瞬间,整座礼堂的空气像被一记闷雷从正中央劈开。
左手的八度低音铿锵落下,一拍接一拍,
那种力量从琴弦深处涌出来,沿着地板、沿着一排排座椅的扶手,无声地漫过每一个人的脚踝。
林阙认出来了。
肖邦的降A大调波兰舞曲,“英雄”。
开篇左手那组如同战鼓擂动的八度进行曲铺开,浑厚有力,像一支队伍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整齐走来。
右手的旋律从鼓点中升起,明亮,昂扬,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骄傲。
叶晞的手指在琴键上奔驰,
每一次触键都带着弹性与光泽,像锤面叩在烧红的铁砧上,明亮,饱满,颗粒分明。
她的肩线舒展打开,手臂的弧度从容而流畅,
力量从背部贯穿到指尖,每一个音都饱满得像要从琴弦上弹飞出去。
观众席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评委席上,薛弘川的手指无意识地跟着旋律的节奏轻轻敲击扶手。
旋律进入主题,
右手的旋律线从低音区的鼓点中升腾而起,宽广,辉煌,
像有人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门后是整片被阳光铺满的旷野。
此刻她坐在这架施坦威前面,把所有的表达都压进了琴键里。
没有语言,没有解释。
只有音乐。
旋律攀升到最著名的段落。
左手连续八度从低音区倾泻而下,
密集,磅礴,像一整面铁幕从高处轰然坠落,震得胸腔发麻。
右手的主题在这片铁流之上再次升起,比先前更高,更亮,更不可一世。
叶晞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利落,打在空气里像碎金溅玉。
然后,终止和弦落下。
两只手同时砸在键盘上,那一记和弦饱满、庄严、掷地有声,
像在整段辉煌的篇章末尾盖上了一枚烫金的大印。
琴音在穹顶下回荡了两秒,每一丝余韵都是金色的。
最后一丝琴音消散的瞬间,整座礼堂像被按住了呼吸。
只有不到一秒的寂静。
然后掌声来了。
那是从不同位置、不同时间点爆发出来的,带着真实的情绪冲击。
评委席前排,薛弘川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林阙坐在那把椅子上,掌声里,双手也在鼓掌。
他想起维也纳金色大厅里她征服全场的首演,
想起十八岁那天路灯下她替自己抚平衣领的指尖,
想起那六个字。
“祝你每天开心。”
此刻这些碎片叠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人。
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后排观众席像被点燃的引线,掌声从前往后蔓延,一层比一层密,一层比一层重。
一条弹幕从屏幕底部飘过去,只来得及看清三个字
【听哭了】
叶晞从琴凳上站起身,面向观众席欠身致意。
她的目光在起身的瞬间,极快地掠过候场区的方向。
那一眼极快,快得像琴键上一个装饰音,掠过就没了。
但目光的那头接住了。
林阙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掌声里,双手跟着拍。
只是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深了半分。
叶晞的唇角动了一下,随即转回正面,在满堂掌声中从容走下舞台。
追光跟着她退场,光柱一寸寸缩短,最终隐没在侧幕的阴影里。
掌声又持续了十几秒,才一层一层地落下去。
观众席后排,陈嘉豪使劲拍了几下巴掌,然后把手揣进口袋里,死死盯着候场区那个方向。
他脑子里嗡嗡的,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阙爷全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早就知道。
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等颁完奖,他非得把林阙堵在走廊里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