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又很快松开。
“其实他们说得也有道理。”
他挠了挠头,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条件太差,身体扛不住,确实容易把采风变成硬熬。”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可我现在有点怕自己偷懒。”
陈嘉豪低头闻了闻袖口上那股油烟味,表情难得认真。
“今晚在炒粉摊前站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写的很多东西都是想出来的。
看着像那么回事,摸上去全是空的。”
“所以我这回不敢选太舒服的地方。舒服久了,我怕自己又开始编。”
许长歌坐在书桌前,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
A档那些明亮的照片从屏幕上掠过去。
青石板、乌篷船、海景房、整洁街道。
他的目光没有停。
页面继续往下,直到那张西北戈壁的照片占满屏幕。
风沙把远处的土坯房吹得模糊,照片边缘有一只搭在门框上的手,手背皴裂,指缝里全是灰。
许长歌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
“我选C。”
他的声音很稳。
这一次,没有迟疑。
丹伊坐在窗边,目光停在B档里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南方某座城市边缘的城中村。
楼房挤得很近,窗户对着窗户,晾衣绳从一栋楼牵到另一栋楼,
窄巷里有人推着电动车穿过,车把几乎擦到墙面。
照片里没有雪,也没有风。
可丹伊看着那条湿热、拥挤、没有边界感的小巷,指尖慢慢收紧。
漠城的冷,把人推到人群之外。
这座城中村的热,却像要把所有人挤在一起。
他想知道,在那样的喧嚣里,孤独会变成什么形状。
“我去南方城中村。”
丹伊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闪。
林阙靠在椅背上,目光在C档的几个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前世做编剧时,他跑过不少地方。
东北的雪线、海岛的潮气、南方雨季里发霉的出租屋,他都见过,也写过。
可西北的风沙和西南深山里的旧工业遗址,对他来说仍是一块空白。
更要命的是,他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空白。
过去很多时候,他的采风服务于项目周期,服务于镜头需要,
抵达某个地方,拿到足够能支撑故事的素材,就急匆匆地离开。
这一次,他不能只拿素材。
他得在那里待下去。
他亲手把“隔岸观火”四个字写进批注里。
那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刀,也是留给自己的提醒。
《以太》的完成度虽然够高,漂亮。
可漂亮有时候恰恰危险。
它会让作者误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生活深处,实际上脚下还隔着一层干净的玻璃。
林阙需要找个地方,把这层玻璃踩碎。
西南深山的老厂区,或者西北的戈壁滩,都是很好的选择。
林阙的脑子转得飞快。他不仅要考虑采风的效果,还要考虑更现实的问题。
采风可以断掉一个学生的舒适区,却不能断掉林阙身后的两条线。
郭昌河那边的第二次围读,陈成锐那笔刚摁进规矩里的资金,
还有“见深”刚刚落下的三十份批注余波,都可能在这四周里随时敲门。
更麻烦的是,“造梦师”可以靠《鬼吹灯》的存稿暂时稳住读者,却不能在剧组真正需要定夺时消失。
林阙的目光落在每个地点后面的通讯说明上。
风景、苦难、陌生感,都要往后排一位。
网络必须稳。
这是底线。
若去西北戈壁,遇到沙尘暴断网,或者信号塔覆盖不到,他就会直接失联。
失联几天,马甲就有暴露的风险。
西南深山老厂区,虽然破败,但好歹是以前的工业基地,基础通讯设施应该还在运转。
林阙点开西南老厂区的详细说明。
地点在陕南秦巴山深处。
那里曾经有一座大型军工厂,后来主体搬迁,
只留下成片废弃厂房、几栋老式家属楼,以及一部分不愿离开的老工人。
山路绕,雨水多,镇子像被时代甩在了转弯处。
说明里明确标注:生活物资不算充裕,但基站还在,基础网络可用。
这就够了。
林阙在心里把这个地点圈了出来。
他要带着那套军退脑机设备,去那个西南深山里。
陕南老厂区。
足够陌生,足够粗粝,也有基础网络。
然后就剩一个问题了,简单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