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吃得满头大汗,话匣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说来惭愧,我第一次看见深大大的《平凡的世界》,哭得稀里哗啦。
我爸半夜推门进来,看见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哭成那样,还以为我早恋失恋了。”
他摇着头笑,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压低了声音。
“直到现在,我爸还时不时旁敲侧击问我那个'姑娘'的事。”
陈嘉豪说得绘声绘色,把当时的场景描述得滑稽。
许长歌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这种毫无保留的坦诚,在京城的世家社交圈里是绝对看不到的。
那里的每个人说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个弯,生怕露了底牌。
陈嘉豪的笑声在包厢里回荡,也渐渐感染了旁边的丹伊。
丹伊低着头,嘴角浮出极浅的弧度。
那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笑了。
陈嘉豪乘胜追击,用筷子敲了敲锅沿。
“说真的,你们平时在家看书被爸妈撞见,都什么反应?许哥你们家应该是鼓励的吧?”
他说完,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
许长歌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嘉豪没有再补充什么,白天在湖边吃过一次亏,陈嘉豪心里就有数了。
该停的时候停,该等的时候等,别拿热情去撞别人没开的门。
丹伊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玻璃杯。
沉默了很久。
锅边的热气一层层往上冒,连手背都被熏得发烫,肩膀也跟着慢慢松了下来。
也许是这种暖意,也许是今天这一整天积攒下来的什么东西,
终于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找到了出口。
丹伊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走的那年,我七岁。”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铜锅咕嘟咕嘟地翻着水花,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她是俄国人。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一行俄语。我不认识,拿去问我爸。”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
“我爸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锁进了抽屉里。从那以后也没再提过。”
“后来我自己学了俄语,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丹伊抬起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铜锅表面跳动的火光。
“你长得越来越像我了。”
他的声音几乎被锅里的水声淹没。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恨这张脸。”
“每次照镜子,我看到的都是她留下来又带不走的东西。
高鼻梁是她的,灰蓝色眼睛是她的,连睫毛的弧度都是她的。”
“我恨自己长了一张时刻提醒我被抛弃的脸。”
丹伊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后来才发现,不管我怎么往人堆里挤,最后被看见的,还是这张脸上的不一样。”
“我越努力往他们的模子里塞,露出来的棱角就越扎眼。”
这些话在心底压了十几年,此刻终于说了出来,
像是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被生生揭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陈嘉豪脸上的嬉笑彻底收敛了。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混血少年,心里有些堵得慌。
许长歌也沉默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擦。
他知道那种被规则束缚的痛苦,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窒息感是相通的。
林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热气从杯口升腾起来,将他的面容遮挡得有些模糊。
他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很清晰。
林阙看着丹伊,目光平静。
“你说你恨这张脸。”
他的声音很稳。
“你是把合群当成了活路。”
丹伊怔住了。
林阙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你以为你恨的是鼻梁和眼睛。”
“可你真正恨的,是她走了。她把最像她的部分留在你脸上,自己却不在了。”
丹伊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能证明她来过的东西,只剩你了。”
“你的高鼻梁、你的灰蓝色眼睛、你睫毛的弧度,全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指纹。”
“你把它们恨掉了,她就真的消失了。”
丹伊的嘴唇猛烈地抖了一下。
“带着她给你的脸,往前走。”
“替她看看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他顿了一拍。
“‘他们’愿你合群。”
“你要是非得往前走,就别管前面那条路有没有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