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雪,就是有雪。我信你。”
“嗯。”
“河生,大雪了,天冷了。”
“冷。”
“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大雪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海试已经结束了,所有测试项目都通过了,航母的性能超出了设计指标。李晓阳给他看海试报告,厚厚一沓,几百页。河生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动力系统,达标。电气系统,达标。通信系统,达标。武器系统,达标。每一项都达标,每一项都超出预期。他看了很久,把报告合上。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交付?”李晓阳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
“明年。六月。”
“您来吗?”
“来。一定来。”
李晓阳的眼眶红了。“陈总,您一定要来。您不来,我们心里不踏实。”
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心里踏实,我就踏实。你们不踏实,我也不踏实。你们踏实了,我就放心了。你们造了这么多年航母,从第一艘到第六艘,从黑发造到白发。你们造得好,比我想的还好。”
李晓阳的眼泪掉了下来。河生没有哭,他在笑。他看着窗外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什么都不懂,跟着孟教授画图纸。孟教授教他,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孟教授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再画。你摔一次,我捡一次。你摔一百次,我捡一百次。”他画了第八遍。通过了。孟教授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行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大雪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大雪了,冬天深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大哥等了一辈子了,他不能让他再等了。可今年还是回不去。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第六艘航母就要交付了,方卫国还在北京等他去看他。他忙,他总说自己忙。可他忙了一辈子了,忙到头发白了,忙到腿疼了,忙到眼睛花了。他还在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闲下来。也许他根本闲不下来。忙惯了,闲了就难受。
大雪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大雪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犯困。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积了几片枯叶,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碎。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大雪的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哆嗦。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大雪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大雪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可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大概也嫌冷。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大雪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大雪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