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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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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霜降(3 / 3)
怎么办?多穿点衣服。河生,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不拿自己当回事,老了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

    “像。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

    “可咱俩都值了。”

    “值了。”

    霜降的第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霜降”。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霜降”。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暮色中沉默着。霜降快过完了,立冬快来了。冬天快来了。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霜降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霜降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告诉他,你来了,我高兴。你走了,我想你。告诉他,我等你。等你再来。你说再来,就一定会来。你从来不骗我。

    立冬的前一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颗还挂在枝头,孤零零的,红得发亮。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你那个人,一辈子不着急。年轻时候不着急,老了还是不着急。你什么时候能着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明天回去。”

    “真的?”大哥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票买好了。明天上午的车,下午到。”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你。”

    河生没有再推。大哥要接,就让他接。他接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次。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立冬快来了。他该回去了。回老家,回黄河边,回枣树下,回大哥身边。大哥在等他。等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天,可他不想让他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