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上两个季节——早上还年轻,晚上就老了。快得你来不及反应。”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的那句话——“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从十七岁记到五十七岁,记了整整四十年。
处暑的第六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处暑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处暑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处暑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方叔叔看了好几遍。他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方叔叔的字也写好了,他写了一幅‘处暑清风’送给我,挂在我书房墙上。他的字有您几分味道了,可还差得远。他自己也知道,他说他这辈子都赶不上您了。可他不急。他慢慢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余温,隔着裤子暖暖的。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方叔叔说他也记着。他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老师。您只教了他一年,可他记了您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黄鹂,又像是画眉。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处暑了,天凉了,您那边要是也凉了,就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处暑的第七天,陈溪从北京回来了。电影的宣传期结束了,她在北京待了好几个月,瘦了,黑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可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喊“爸”“妈”,扑过来抱住林雨燕。
“妈,我回来了。想你们了。”
“回来了就好。”林雨燕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陈溪松开林雨燕,走到河生面前。“爸,我回来了。方叔叔让我给您带个好。他说他想您了,说他等凉快了就来上海看您。现在凉快了,他该来了。”
“他该来了。他每次都说明年,明年又明年。明年何其多。他来了,我给他泡茶。龙井,今年的新茶。他来了,我给他看我的字。他来了,我陪他去船厂看第六艘航母。他来了,我陪他去黄河边。他来了,我陪他去任何他要去的地方。”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溪抱住他。“爸,方叔叔会来的。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他从来不骗您。他骗过您吗?他骗过您一次吗?”
“没有。他骗过所有人,没骗过我。”
处暑的第八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红了?”“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你那个人,一辈子不着急。年轻时候不着急,老了还是不着急。你什么时候能着急?”“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果子已经红透了,好几颗裂开了口子。处暑了,夏天快过完了,秋天来了。
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处暑”。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处暑清风”。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