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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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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浪尖(8 / 9)
    母亲送他到村口。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

    “妈,您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你走。”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我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十二月中旬,河生回到了上海。

    驱逐舰已经交付海军,他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但他没有休息,开始准备孟教授的研究生课程期末考试。航母甲板钢的课题已经完成了,但他还要复习其他课程——高等船舶力学、船舶结构振动、舰船隐身技术、武器系统集成。每一门都要花时间,每一门都不能放松。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白天在研究所整理技术资料,晚上在宿舍看书复习。周末去交大上课,跟孟教授讨论课题。他的桌上堆满了书和笔记本,像一座小山。他的电脑里存满了论文和报告,像一个图书馆。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公式和数据,像一台计算机。

    刘建国也在准备期末考试。两个人经常在图书馆里碰面,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看书。偶尔抬起头,对视一下,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建国,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然后考出来又是第一。”

    河生笑了。“你也不错。上次考了第二。”

    “第二没用。第一才是目标。”

    “那你追吧。我等着。”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挑战的光,是不服输的光。河生喜欢这种光。它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跑,有人在后面追。他不能慢,不能停,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跑。

    十二月下旬,河生收到了林雨燕寄来的新年贺卡。

    贺卡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金色的老虎——一九九九年是虎年,二〇〇〇年是龙年。她在贺卡上写了几行字:

    河生:

    新年快乐!一九九九年过去了,二〇〇〇年来了。这一年,你造出了驱逐舰,我考上了研究生。我们都进步了。明年,我们要更努力。你说过,走着走着,就到了。我们走着走着,就会走到一起的。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你上次来信说,她好多了。你让她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药不能省。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

    春节我去看你妈。说好了。

    雨燕

    河生把贺卡放在枕头底下,跟铜铃、书签、照片、钢笔、围巾放在一起。他的枕头底下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人,一段记忆,一份感情。他摸了摸,一样不少。

    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雨燕:

    贺卡收到了。新年快乐。

    一九九九年过去了,二〇〇〇年来了。这一年,你考上了研究生,我造出了驱逐舰。我们都进步了。明年,我要继续努力,学好航母设计的知识。你也要继续努力,当一个好老师,好学生。

    我妈的身体好多了。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她说,谢谢你给她寄的核桃。她让你春节来家里玩,她给你做红薯面糊糊。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春节我一定回去。我们在家见。

    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上海的街头到处是迎接新千年的气氛。南京路上挂满了彩灯,外滩上挤满了人,黄浦江边的栏杆上系满了红丝带。人们挥舞着荧光棒,放着烟花,喊着口号,等待着新千年的第一缕阳光。

    河生没有去外滩。他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离外滩很远的地方,靠近船厂。这里很安静,没有人群,没有烟花,只有江水在流,只有船在走。他站在栏杆边,看着对岸的浦东。陆家嘴的高楼已经初具规模,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着光,金茂大厦还在建,塔吊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现在,它是中国的金融中心。十年后,它会变成什么样?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他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它会越来越好。因为有一群人在努力,在奋斗,在建设。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德顺爷,一百年过去了。新的世纪要来了。您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您看见了吗?中国强大了。香港回归了。我造出驱逐舰了。您高兴吗?”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江水的气味。远处的钟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