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以后,你回老家就不方便了。”
河生点点头。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河生说,“开学就回来。”
“我是说……以后。考上大学以后。”
河生看着她。她的脸在冬天的阳光里,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量回来。”
林雨燕笑了,笑得很轻。她说:“那我等着。”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来得迟,走得快。
河生十七岁了。高二下学期,学习越来越紧。周老师天天在班里说:高二了,该收心了。明年这时候,你们就该高考了。
河生收了心。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午只趴桌上眯一会儿。他把课本翻烂了,把习题做了无数遍。他的成绩从年级第二,升到年级第一,又从年级第一,升到全县统考第一。
周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陈河生,你这个成绩,考清华北大都有希望!”
河生没说话。清华北大,他想都没想过。他只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有一天,林雨燕拿来一张报纸,指给他看。
“陈河生,你看。”
河生接过来,是一张《中国青年报》。林雨燕指的那条消息,标题是:上海交通大学:培养工程师的摇篮。
“上海交通大学。”林雨燕说,“你不是想去上海吗?这个学校好不好?”
河生看了看。报纸上说,上海交大是中国最好的工科大学之一,历史悠久,出了很多科学家、工程师。校友里有钱学森,还有很多大人物。
“好。”他说。
“那你就考这个。”林雨燕说,“考上了,就能去上海了。”
河生看着她,说:“那你呢?”
林雨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我?我考郑州大学啊。早就说好了。”
河生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雨燕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陈河生,你要是考上了上海交大,咱们就见不着了。”
“能见着。”
“怎么见?那么远。”
“放假了,我回来。”
“真的?”
“真的。”
林雨燕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她说:“那说好了,你放假了,就回来。”
“说好了。”
那年夏天,河生回家过暑假。
母亲的身体好些了,但还是不如以前。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走路没以前利索。大哥结了婚,嫂子是邻村的,人挺和善,对母亲也好。
家里的地分了二亩,种玉米、种麦子。河生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锄草。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锄到晌午,歇一会儿,再锄到天黑。手上磨出茧子,腰累得直不起来,但他不觉得苦。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干累了,他就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邙山,想着黄河的方向。他想起德顺爷,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
大哥有时候来帮忙,兄弟俩一起锄地。大哥话少,但偶尔也会问问他学习的事。河生一一回答。
“明年就高考了,”大哥说,“有把握吗?”
“有。”
“想好考哪儿了吗?”
“上海。”
大哥愣了一下:“上海?那么远?”
“嗯。”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远是远,但那是大地方。你要是能考上,就去。”
河生点点头。
有一天傍晚,河生去黄河边坐了一会儿。
翟泉村离黄河不远,走半个钟头就能到。这边的黄河和老家的黄河不一样,河面宽,水流缓,滩地大。他坐在河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红色。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
德顺爷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想,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
开学后,高三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距高考还有三百天。每天一进教室,就看见那几个字,像座山压在心上。
周老师开班会,说:“这一年,是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年。考上了,鲤鱼跳龙门;考不上,回家种地。别怪我不提醒你们,现在不拼命,将来后悔一辈子。”
河生拼命了。
他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睡觉。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连吃饭都在背单词。他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做了三遍,把错题本写了厚厚一本。他的眼睛近视了,看黑板有点模糊,但他顾不上配眼镜。
林雨燕有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