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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俘太庙的仪式结束之后,京师的雪已经停了。
承天殿外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们正在陆续散去,靴子踩在被人群踏得泥泞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些被封赏的将领们被同僚们围在中间,有的在道贺,有的在寒暄,有的已经在小声议论着方才皇帝那番话的分量。
朱辅没有在人群中停留太久,他站在太庙正殿门口的台阶上,等那些围上来的将领和勋贵们一一拱手道贺之后,便转身朝承天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那份轻快之下,有一种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东西正在胸腔里缓慢地翻涌着。
方才皇帝在太庙前宣布那番话的时候,他站在御阶下方,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与宗室结亲,含皇室血脉的子嗣,出海建国,那几句话在他耳边响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激动,应该感恩,应该立刻跪下去磕头谢恩。
可事实上,他当时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旁边的英国公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跪下去,磕了头,说了谢恩的话。
可那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他穿过承天门的时候,守门的锦衣卫朝他齐齐行礼,动作比平时更加恭敬。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停留,继续往里走。穿过青石甬道,绕过那几排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柏树,便到了寰宇殿的门前。
寰宇殿的门敞开着,殿内透出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檀香和墨香的味道。
殿顶那扇巨大的琉璃天窗将冬日的日光过滤成一层温润的暖色,落在那些灰白色的地砖上,像是一层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金箔。
朱辅在殿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朱厚照已经坐在寰宇殿内侧的御案后面了,他已经换下了祭服,重新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绸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住。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舆图,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低头看着舆图上的标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朱辅脸上,微微一笑。
“成国公来了,过来坐。”
朱辅快步走到御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臣朱辅,叩见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朱辅直起身来,在御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端正而克制,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舆图上,又抬起来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寰宇殿北墙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负手而立。
朱辅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旁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从左上角的大明疆域开始,缓缓向南移动,掠过那些他熟悉的地名,然后停在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地图上反复注视过无数次的蓝色海域和陆地上。
那幅地图他此前在朝会上曾远远看过一眼,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近距离地端详过。
绢帛上的线条细密而清晰,每一处海岸线、每一座岛屿、每一条河流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在山川和海洋之间穿插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
他看到了“吕宋”,看到了“安南”,看到了那些他在奏报中读过无数遍的名字。
朱厚照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展开一幅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的画卷时才有的从容。
“成国公,朕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朱辅脸上:“你成国公一脉,将来也会有出海建国的那一天。朕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看看,你想选哪里作为你成国公一脉的封国。”
朱辅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瞬,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面,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上,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皇帝在太庙前宣布那番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皇帝会给他一两年时间,让他先挑好孙子,先和宗室结亲,等子嗣出生之后,再考虑封国的事。
可现在看来,皇帝是要把封国之事,和结亲之事一并定下来。
朱厚照没有给他太多消化时间,他的手指抬起来,落在舆图上吕宋岛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吕宋,目前是宁王的封国。”
他的手指从吕宋移开,落在安南的位置上:“安南,目前是安化王的封国。”
他的手指从安南移开,落在渤泥的位置上:“渤泥,未来是襄陵王的封国。”
他的手指从渤泥移开,落在真腊的位置上:“真腊,未来是楚王的封国。”
他说完之后,收回了手指,转过身来,看着朱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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