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有人开始攥着拳头往高台的方向挤。
那些平日里在茶馆里、在酒楼上、在城门边闲聊时说过的话,此刻被更真实的情感和场景点燃,变得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滚烫。
最能体谅、理解、共情百姓的,永远都是百姓。
此刻这些曲阜百姓所说的遭遇,又何尝不会是他们将来的遭遇呢?
如果他们不帮这些曲阜百姓讨回一个公道的话,那么将来他们如果遇到这些事情,谁又给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渐渐的,四周百姓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起初只是好奇、是围观、是看热闹,但现在,他们看向那些孔家子弟的目光里,多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冷意,一种恨意,一种像是看着自己多年积压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靶子时的复杂情绪。
孔家的百余名子弟站在右侧高台上,他们的身影被成千上万道目光穿透,像是站在一堵无形的墙前,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孔闻韶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的眼角能看到下方那些仰起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写着的东西,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那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像是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的啜泣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孔闻毅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双手撑着红毡的边缘,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空了支撑的泥塑。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早已没了方才那种微微挺直的姿态,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台下,有的用手捂着脸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有的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
那些平日里在曲阜城里横行霸道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同一副表情,恐惧,彻骨的、从里到外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曲阜县令何在——!“
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更稳,像是一块铁锭从高处落下,砸在钢板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曲阜百姓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成千上万张面孔,然后落在人群后方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身影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曲阜县令何在?“
曲阜县令杨德明站在广场边缘,被两个锦衣卫夹着。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膝盖就软了,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旁边的锦衣卫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才没有直接跪下去,但那双平日里在曲阜县衙里端坐着审案的腿,已经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被人从人群中推出来,沿着一条临时清理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台的方向。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靴底碰触到青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的官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走到高台前面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得快要支撑不住了,几乎是被锦衣卫架着才勉强站住了脚。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皇帝,也不敢看那些曲阜百姓,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京城百姓的目光。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冬天的井水,表面看不到一丝波澜,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冷。
“杨德明,你是曲阜县令,管辖曲阜一方百姓。”
“朕问你——这上百名曲阜百姓上京告状,控诉孔家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
“他们的这些状纸,你可曾收到过?孔家这些年来做的那些事,你可知道?“
杨德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青砖,像是要从那砖缝里找出一句能够救自己的话来。
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在县衙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应对词,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知“,但那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在皇帝亲自开口询问的情况下,在他身边那些曲阜百姓正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看着他,他说“不知道“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他的沉默让广场上的空气更加凝重了,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那些声音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朱厚照看着杨德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想必你也清楚。“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杨德明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膝盖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曲阜当地的百姓还没有死光,如果真的发生过这些事情,那么朕想要找到尚且活着的证人也并不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