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
可阿青姐姐一生良善,为何惨死?蜃作恶多端,为何能逍遥数百年,直到他怒海觉醒才被诛?这因果,似乎并不总是公平。
他想问,却见满殿仙童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质疑帝君。就连最跳脱的哪吒,此刻也端坐如钟,提笔记录。
罢了,先听着。
这一听,就是一个时辰。
帝君讲经,不单讲理,还会引动殿内阵法。讲到“日月星辰”时,殿顶会浮现周天星图,星辰流转,轨迹分明。讲到“四季轮转”时,四周云雾会依次化作春桃、夏荷、秋菊、冬梅。
很玄妙,很美。
可沧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帝君讲到“水火相济,阴阳调和”时,抬手在虚空一点。
左侧浮现一团赤红火焰,熊熊燃烧;右侧涌出一股清冽水流,潺潺流动。火焰与水流转瞬间开始交融——却不是沧冥想象中那种激烈的碰撞与蒸汽,而是一种极度克制、极度规律的“融合”。
火不越界,水不侵扰。两者在虚空中划出清晰的界限,彼此渗透,却绝不相犯。
“此乃天道平衡。”帝君道,“万物相生相克,然皆在法度之内。过则为灾,不及则衰。”
沧冥看着那团“规矩”到近乎死板的火与水,忽然想起东海的风暴。
真正的风暴来临时,哪有什么“界限”?风裹着雨,雨挟着浪,浪卷着雷霆,一切混作一团,狂暴,混乱,却充满生命最原始的力量。
那才是“活着”的海。
而不是眼前这团……被驯服的水。
他走神了。
虽然只有一息,但帝君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
“沧冥。”帝君的声音很平静,“你似有不解。”
满殿目光齐刷刷射来。
沧冥站起身,躬身道:“学生确有一问。”
“讲。”
“帝君所言天道有序,万物有度。然学生观海,潮汐虽有常,浪涌却无常;风暴虽可测,其威不可控。此等‘无常’,是否也在天道之中?”
殿内忽然极静。
几个年长些的仙童眼中露出诧异,似乎没想到这新来的童子敢质疑帝君。哪吒在斜前方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帝君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不是怒,是探究。
“你所谓‘无常’,实则是‘常’之变体。”帝君缓缓道,“潮汐有常,是因月力牵引,此乃定数。浪涌无常,是因风势变化,而风势亦有规律可循。风暴可测,因其生于冷暖气流交汇;其威不可控,是因天地灵气涌动有盈虚——此亦在数理之中。”
他顿了顿,又道:“所谓天道,并非僵死之规,而是动态之衡。这‘衡’中,已包容了你看似‘无常’的变化。”
沧冥沉默片刻,再次躬身:“学生明白了。”
他坐下了,但心里那点困惑,并未完全消散。
帝君说得都对,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告诉你,海之所以美,是因为它符合“黄金分割比例”和“流体力学公式”。道理没错,可海的美,真的只是这些“道理”的总和吗?
课继续进行。
又半个时辰后,晨钟再响,已是巳时。
“今日课毕。”帝君收起戒尺,“散。”
众童起身行礼,鱼贯而出。一出殿门,压抑的气氛顿时松了。几个与哪吒相熟的仙童围上来,好奇地打量沧冥。
“你就是沧冥?听说你怒海形态能镇杀蜃,真的假的?”
“信海到底是什么样的?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你妈妈真是妈祖娘娘?我爹说娘娘百年前在东海救过他……”
沧冥被问得有些无措,哪吒挤进来,一把揽住他肩膀:“去去去,别围着!沧冥下午还要上真武大帝的课呢,让他喘口气!”
正闹着,远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仙鹤,不是风雷,是一种更狂放、更不羁的,仿佛能撕裂苍穹的——
猴啸。
所有仙童同时抬头。
只见东方天际,一道金红色的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来!流光所过之处,云海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两侧云气翻卷,竟久久不能合拢。
“是大圣!”有仙童惊呼。
“斗战胜佛?他不是在灵山听经吗?”
“定是又偷跑出来了……”
流光在文昌殿上空骤然一顿,现出真身。
是只猴子。
不,是一位身着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的……佛。
他踏在一朵金云上,扛着根碗口粗的铁棒,火眼金睛扫过下方,最后落在沧冥身上,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猴牙:
“哟,这就是那个闹得东海不安宁、把玉帝老儿都惊动了的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