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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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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我要你心甘情愿(2 / 6)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顾长卿说的那座茶棚。棚顶塌了一半,残存的茅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

    茶棚后面果然有一口枯井。

    井口盖着半块朽烂的木板,井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沈惊寒移开木板,往井底看了一眼——深不见底,黑暗浓得像是凝固的墨。她捡起一块石子丢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到撞击声,不是水声,是石头砸在硬土上的闷响。

    井底没有水,是干的。

    她把匕首绑在腰间,攀着井壁的裂缝和突起,一点一点往下挪。井壁很窄,肩背不时蹭到粗糙的石面,磨得生疼。下到约莫三丈深时,脚底终于触到了实地。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土洞,高约一人半,宽可容两三人并行。洞壁上凿了几个凹槽,凹槽里放着油灯,灯油已经燃尽,只剩焦黑的灯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沈惊寒摸黑往前走。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把锁。

    一把老式的铜锁。样式古朴,齿口简单,和她在土地庙香炉里找到的那把钥匙如出一辙。

    沈惊寒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她推开木门。门后是一间小小的暗室,四壁是夯土墙,墙边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半碗没喝完的药汤。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发凌乱,身形消瘦,听见门响也没有动弹。

    “叔父。”

    沈暮云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凹陷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他的面色比在地窖里时更差了,嘴唇干裂,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还是找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顾长卿。”沈惊寒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暮云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多事。”

    “他在帮你。”沈惊寒从腰间解下水囊,扶起叔父的头喂了几口水,“宋嬷嬷也在帮你。你到底有多少人替你卖命?”

    “不是替我卖命。”沈暮云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道,“他们是在替沈家军卖命。替那十万条回不了家的人卖命。”

    沈惊寒的手顿了顿。

    她重新将叔父的头放回枕头上,从袖中取出那沓泛黄的信笺,放在床沿上。太傅通敌的那一封在最上面,墨迹已旧,私印犹清晰。

    “我看了所有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起伏,“太傅的信,军令副本,布防图,你写的注文,还有你留在最后那半张便笺。我都看了。”

    沈暮云没有说话。

    “你有没来得及写给我的一句话,”沈惊寒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地窖里跟我说,你欠我的。你说那封信,是你让它有机会送出去的。我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当年知道军中有内奸,你知道那封通敌信会送出去,但你没有拦。”

    沈暮云的喉结动了动。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他的脸像一张揉皱又展平的旧纸,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十三年沉积的疲惫与痛苦。

    “对。”他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我知道。我没有拦。”

    沈惊寒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

    沈暮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的滴水声都响了七八下,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又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当时军中有内奸,我知道,但不知道是谁。能接触到军令的人有五个。你爹,你大哥,我,副帅韩峥,还有监军赵桓。你爹和你大哥不可能,我自己不是,那就只剩韩峥和赵桓。可是没有证据,什么也没有。那个人藏得太深,深到我查了三个月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他咳嗽起来,沈惊寒把水囊递过去,他摇手推开。

    “后来我截获了一封密报,知道那封通敌信会在八月初七送出。我本可以拦截,可如果我拦了,内奸就会知道我已经摸到了他的尾巴。他会缩回去,会换一套手法,会藏得更深。到那时候,我再也抓不住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沈惊寒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所以我做了决定。让那封信送出去。顺着送出路径反向追查,就能揪出内奸。我想的是速查速决,找到证据立刻收网。”

    “可你没有来得及。”沈惊寒的声音很冷。

    “没有来得及。”沈暮云闭上眼睛,“信送出去之后,我才知道内奸是谁。但已经晚了。军令被篡改,行军路线被泄露,包围圈已经合拢。十万大军溃散如山崩。你爹——你爹在最后关头还在掩护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