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1975年8月中旬,中午时分,有一个从仰山回库前的老俵,匆匆来告诉我:公社知青办要我马上过去。
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说实话,我也已经对今年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差不多又心如死灰了。可一听到这个口信,我还是怀揣“一支光”的希望,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就心急慌忙地赶过去了。
七里路,一个小时不到,我就气喘吁吁踏进了公社知青办。
还是那个老任,她一看到我来了,就马上拨电话,一边对我说:“是县教育局找你。”
“喂,汪老师,我是小闽。”我听到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一个劲地啰嗦:“小闽老师,您好。”
“你听我说,”电话那头的小闽老师告诉我,“县教育局给你特别拨了一个高安师范学校的名额。可是,你们公社换了一个人送上来。我们告诉他们这是特批的名额,送别人是没有用的。他们却说是你不愿意……”
我听呆了,还有这种事,我看看老任,她好像也在关注我的表情,一碰到我的眼光,就赶快避开了。
我强按着心里的不愉快,回答小闽老师:“他们没有通知我,我根本不知道。”
“我明白,所以我要求他们,通知你直接来接电话。我劝你,应该去高安师范,你们公社不要说大学名额不会给你,就是我们指定的名额,他们也不愿意给你。”
“好的,”我也顿时明白了,我在公社选送名单上是没有位置的,至少今年还没有,
“我愿意去,非常感谢你。”
“不用感谢我,我只是如实汇报了,这是局领导的意思。同时还有个要求,你去高安师范读书时,经过县城,把你的“三算结合”教材留给我们。”
“好的,好的。”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是用我的自编教材,换来了一个高安师范的读书机会,而我的什么大学梦都休想,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
小闽老师要我把电话还给老任,她对老任说,赶快发给我一张表,填好后,明天就寄给他们。
老任拿出一张表让我填。而她却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说:“你不是说要读大学吗?这中专你也想去?这种学校的分配是说好了,哪里来哪里去的……,说来说去,你也是走了后门,不是吗?名额还是指定给你的……,那个当地的小伙子,就是因为你,他今年去不成了……”
我只好把她的话当耳边风,什么也听不见……我认真填好了表,她就把入学通知书给我了。上面的名字用贴纸遮住,又换写了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高兴?懊恼?气愤?无奈?十七八种的味道搅合在一起……
一路上,我想到的是一个寓言故事的结言:“希望”就像影子,你追着它,它一直就在你的前面,你永远也追不上;而你干脆转身向着太阳走去,“希望”却紧紧地跟着你来了……
不过,我总是拼命地向着太阳奔去的,希望也不来!现在,好像她是跟着来了,却不是我原来的希望……
我不能太贪心了,我的“愚公精神”终于带来了“十支光”了,别忘了,我自己天生就是个有缺陷的“十支光”。相比之下,那么有天赋的褚怀君老师,她是“一百支光”的天才,可她却只得到了“五支光”……
等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我心力交瘁地扑倒在床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
很久,我才昏昏沉沉地去石队长家,把那张通知书给他看,给承业看,给光桃看,连“兰纳得”也抓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玩了很久。
我们大家都有点心情复杂,因为在我们这一大家人的心里,是加了一种“苦涩”的:一种即将分离的辛苦。
我要去高安师范学校读书的消息,无胫疾走。让人感动的事又出现了,老俵们都来请我吃饭。我一家一家地去辞别。
承生来了,他说下个学期开始,他也要离开学校,去作田了。
我觉得他原本就是大自然的孩子,在大山里,他一定会很有出息的。我托他告诉争胜与小翠,我一直都在惦记着他们。
裕斌除了请我吃饭,还马上帮我制作了一个书架。(我一直用到现在。)他说:你在库前六年多,记了许多日记,他想看看我写的东西,这些日记本可否能留给他?
我也觉得,除了刚开始写的第七本,前面写的六本,留在他那儿是可以的。(直到2023年的现在,这六本日记还在他那儿。)
老周,裕斌的父亲,那个开了“天膜”的人,对我说了几句真话:“其实,我们库前是舍不得你走的,但是,也留不住你。”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如果要我们投票表决,你还是只有你自己的一票,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这里太需要你了。当然,我们是不会耽误你的前程的,我们都真心地来送你。”
“库前是个矛盾的地方,出过不少秀才,可优秀的人都会离开。”他无限感叹地说,“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歇着一只小小的‘云雀’,哪会有大鹏肯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