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吐蕃金册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十七章:溃卒营(5 / 8)
的皮袍子往自己身上裹。冰冷的、粘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胃里翻腾得更加厉害。袍子又厚又重,带着一股浓烈的汗馊和羊膻味,几乎将我淹没。至于那双沾满泥泞和血块的毡靴,我根本无力去管,只能胡乱套在脚上,冰冷刺骨。

    在裹上皮袍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将那卷冰冷的吐蕃金册塞进了袍子最里层,紧贴着胸口。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工装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也提醒着我这一切荒诞离奇的根源。

    王瘸子猛地回过头,眼中带着急迫:“走!”

    他不再废话,一把拉开那扇破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和沙尘,如同冰刀般瞬间灌满了小小的土屋。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外面荒凉破败、如同鬼域的溃卒营,然后拖着他的伤腿,一瘸一拐却异常迅速地冲进了外面昏黄的天光里。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那条麻木沉重的左腿,拄着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当作拐杖,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每迈出一步,右臂脱臼处传来的剧痛和左腿的麻木都让我眼前发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刺。

    屋外,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低矮破败的土屋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大多都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烧焦的木梁像黑色的骨头一样支棱着,冒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地面上覆盖着肮脏的积雪和黑色的泥泞,随处可见散落的、被踩进泥里的破烂辎重——断裂的弓臂、破碎的盾牌、锈迹斑斑的箭头、还有沾满泥污的破布条……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坍塌的土墙下,在冻结的泥泞里,散落着一些被薄雪覆盖的、形态扭曲的“东西”。冻得乌青发黑的手臂僵硬地伸出雪面,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一具穿着破烂唐军号衣的尸体半埋在土里,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空洞的眼窝凝视着铅灰色的天空;不远处,几具尸体堆叠在一起,早已冻成了僵硬的冰块,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浮雪和灰烬,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尸体在严寒中缓慢腐败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恶臭。

    这里就是地狱的入口。

    王瘸子显然对这片废墟极其熟悉。他弓着腰,尽量利用残垣断壁的阴影作为掩护,拖着伤腿,在瓦砾和冻硬的尸体间快速穿行,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受伤但经验丰富的老狼。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远处通往大路的方向。

    我拄着沉重的砍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每一次落脚,麻木的左腿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摔倒。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风刮起的尘土,糊在脸上,又痒又痛。胸口那卷冰冷的金册,隔着粗糙的皮袍,不断提醒着我所处时空的荒谬与残酷。视线扫过那些雪地里僵硬的残肢断臂,胃里再次翻腾起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压制呕吐的欲望。

    就在我们绕过一堆烧得焦黑的辎重车残骸时,王瘸子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瞬间伏低,紧贴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凌厉如刀。

    我心头一紧,也赶紧屏住呼吸,靠着冰冷的土墙蹲下,心脏狂跳。

    嘚嘚嘚……嘚嘚嘚……

    清晰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更加嘈杂的人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听声音,至少有七八骑,正沿着废墟外围那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大路快速奔来!方向,正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区域!

    “妈的!来得真快!”王瘸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侧耳倾听着,布满风霜的脸颊肌肉紧绷着。

    马蹄声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胡腔,正是刚才在土屋外喊话的那个声音!只是此刻更加愤怒:

    “老三!疤脸!操!死哪去了?!”接着是几声急促的胡语吆喝,似乎在命令手下搜索。

    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开始分散,在废墟外围逡巡,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声咒骂着地上的尸体和这片死寂的废墟。

    王瘸子眼神一厉,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绝境中的疯狂:

    “跟紧老子!一步都别落下!往东!钻林子!被撵上……就他娘的死定了!”

    他不再看我,深吸一口气,受伤的右腿似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从土墙后窜了出去!目标是不远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但还算茂密的枯树林!

    我咬碎了牙,拄着砍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冲出的身影之后!脚下的冻土和瓦砾磕磕绊绊,麻木的左腿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每一次迈步,都感觉肺部在燃烧,眼前阵阵发黑。身后,叛军的吆喝声和马蹄声仿佛就在耳边!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紧紧攥住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