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小字,是她写给自己看的——“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感染。一个都不能。”
柜子排好了。她走过去,用手推了推最边上的那个。柜子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固定。”她说。“用螺丝。打在地上。”
“没有电钻——”
“找。全院找。一定能找到。”
他们找到了。是电工老周找到的。老周六十多岁,本应该退休了,疫情期间人手不够,他留下来帮忙。他在配电间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把旧电钻,钻头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他用砂纸把锈磨掉,插上电,试了一下。电钻转起来了,嗡嗡的,像一只醒过来的蜜蜂。
柜子被固定在地面上。一排十几个,整整齐齐,像一道墙。
王淑芬站在那道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清洁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柜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
回到驻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王淑芬推开房间的门,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垫很软,软得像是整个人都要陷进去。她的腰在疼,腿在肿,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左脚后跟,一个在右脚前掌。水泡还没破,鼓鼓的,一碰就疼。她不想动。连翻身都不想翻。她闭着眼睛躺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打开,把里面的药一粒一粒拿出来——降压药,一粒。速效救心丸,四粒,舌下含服。内分泌药,一粒。她把药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大大小小的,白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像一把彩色的米粒。
她仰头,把药倒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水是凉的,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有一颗卡了一下,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李明远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了。
屏幕里出现他的脸。他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N95的压痕更深了,从鼻梁一直延伸到耳朵,红得发紫。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裂口上结着新的血痂。但他还在笑。那种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
“还没睡?”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
“刚回来。”
“怎么样?”
她想了想。想了很多东西。想起那道用胶带粘在天花板上的塑料布,想起那排被搬过来的更衣柜,想起电工老周找到电钻时那个笑容——他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想起吴芳在柜子固定好之后站在她旁边,护目镜后面的眼镜湿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今天做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用更衣柜做了一道隔断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风穿过一道窄缝。“你走到哪儿都是院长。”
“什么意思?”
“走到哪儿都想把什么都管起来。”
她也笑了。笑完之后,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窗外的武汉,夜很深。从她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长江大桥的轮廓。桥上的路灯亮着,排成两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带子横跨在江面上,把长江的两岸缝合起来。
“老李。”
“嗯。”
“我今天在病房里看到一个小女孩。三岁。一家人都感染了,她妈妈在楼上ICU,爸爸在方舱,她和奶奶在这儿。她问我,‘医生奶奶,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我说,‘快了。’”
“你做得对。”他说。
“我骗了她。”
“你给了她一个理由等下去。”
她不说话了。手机屏幕上的他,安静地看着她。隔着四百公里的距离——不对,现在只有四十公里了——隔着四十公里的距离,隔着光纤和无数个信号塔,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淑芬。”
“嗯。”
“睡觉吧。”
“你呢?”
“我也睡。”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晚安。”她说。
“晚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凉凉的。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的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电话。她接起来,是吴芳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被人追着跑。
“王院长,今天又转来一批患者,里面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我们儿科人手不够,您能不能——”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腰在疼,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