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成君的车驾已经驶出宫门,拐上了通往南郊的大道。
“公子?”公孙阅急了。
戴胜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随扈队伍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领队,回头看了酒肆二楼一眼。
那人的手,在剑柄上敲了三下。
是暗号,原来戴偃早就安排好了。
“按计划行事吧。”戴胜说,“我随后下来。”
公孙阅兴奋道:“喏!”
一声口哨,楼下的随扈队伍忽然变了阵型。
原本护在车驾两侧的前队,悄无声息地向两旁散开,露出中间的大道。
剔成君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掀开帘子,探头往外看。
就在这时,后队的甲士忽然加快了脚步,从散步变成了小跑。
他们不是在追车驾,是在合拢。
像一把钳子,从后面包抄上来,截断了车驾的退路。
剔成君的脸色变了。
“掉头!快掉头!”他尖叫。
但驾车的御者没有动。
戴胜看到那个御者缓缓转过头,对着剔成君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戴胜读得懂唇语。
“国君,小臣奉公子偃之命,护送您去齐国。”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有诈!”
一个扈从掀开车帘,告了一声“恕罪”,便拔剑架在剔成君脖子上,接着对着反水的扈从说:“让道!逼死国君,夷三族!”
内应全愣了。他们只接到命令合围,没接到命令要弑君,要是国君真死在自己面前,那就跳进河水也洗不清了。
扈从拖着剔成君往宫门退,吼道:“宋国八百载!戴氏夺戴氏,与禽兽何异!”
“放开国君,”戴胜连忙下楼,“许你出城!”
“公子偃!”汉子斜眼说道,“你买通内应,这等阴私,也配谈许?”
戴胜看向剔成君,剔成君也看向戴胜。
“偃,”剔成君开口了,“让他杀,杀了寡人,你今日便逃不了弑君之名。”
一定要把剔成君夺过来。戴胜想起这具身体可是有“能屈伸铁钩”的神力,豁出去了。他举起剑鞘砸向扈从。扈从没躲,挡在剔成君身前,用胸口接住了这一击。
接着便吐了口血,坐在地上:“好神力。”
他笑了,见护不住国君,便从靴筒抽出短匕,刺进喉咙:“国有诤臣,虽无道……不亡其国……”
扈从仰面倒下,眼睛还瞪着南宫门。
“偃。”剔成君摘下冠冕,“动手吧。”
“兄长。”他从喉咙挤出两个字。
“你走吧。”
剔成君看了他一眼,往东而去。
“公子,”公孙阅单膝跪地,“请即位。”
黑压压跪倒一片。
戴胜看着那具尸体。
“厚葬。以大夫礼。碑刻‘宋车右’,名不详,以勇闻。”
戴胜低头看着这些人。甲士、扈从,还有那些从酒肆里跟过来的死士。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东西,是野心、渴望,以及对宋国崛起的希冀。
戴胜深吸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宋国国君了。
后世史书会叫他宋康王。
“桀宋”的亡国之君。
但那是四十三年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带着宋国朝五千乘劲宋迈进。
“都起来吧。”
说完便走向南宫门。
公孙阅跟上来:“公子,接下来……”
“接下来,”戴胜停下脚步,“让寡人看看,这宋国的家底,还剩多少。”
“寡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诞。一个科研社畜,昨天还在办公室里赶报告,今天就成了战国诸侯。
戴胜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着大殿上的匾额。
上面刻着四个字——“天命玄鸟”。
《诗经·商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宋国是殷商后裔。他们的祖先契,据说是母亲吞了玄鸟的蛋而生的。所以宋国的图腾是玄鸟,连国君的礼服上都绣着玄鸟的纹样。
戴胜忽然想起自己的姓氏。
戴。
戴氏出自宋戴公,是宋国的公族。而宋戴公,又是商汤的后裔。
换句话说,他戴胜,这趟穿越,算是回老家了。
“公……国君,”一个老寺人颤巍巍地捧上来一摞竹简,“这是去年的赋税簿册,还有……”
戴胜接过竹简,随手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小篆,跟蝌蚪一样。
“念。“他把竹简扔回去。
老寺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新君这么……直接。
“是。去年宋国赋税,粟米二十万钟,布帛……“
戴胜没仔细听。
他在想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