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梳。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类似于“我明明说过不要来但你来了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你说过不要来找你。”邱莹莹说。
“我说过。”
“但我没答应。”
蔡思达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你来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没看时间。”
“复查结果呢?”邱莹莹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文件袋,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CT片和报告单。“韧带恢复得比预期快。”蔡思达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报告单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她在报告单的最下面看到了一行字——“恢复良好,建议继续休养,预计两周后可恢复轻度训练。”
“两周?”她说,“要两周?”
“两周。”
“两周不能打球?”
“两周不能打球。”
“两周不能跑步?”
“两周不能跑步。”
“两周不能送我回宿舍?”
蔡思达看了她一眼。“送你可以。我走得慢。”
“你走得慢没关系。我走得也慢。”
两个人并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漆面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明亮的、不规则的多边形。有人在走廊的另一端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走廊又安静了。
“蔡思达。”
“嗯。”
“去年9月2日,你是站在哪里看我的?”
蔡思达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斜对面、大概十步远的地方。“那里。我当时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走到那里的时候看到你。你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不对,不是你现在的这个位置,是往右边挪了一个位置。”他的手指移了大约半米,“那里。你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低着头。你在念‘今天是星期三’。念了很多遍。”
“你停下来看我了?”
“停下来了。”
“看了多久?”
“大概——七秒。”
七秒。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七秒。她的记忆每隔七秒就会清零一次。他在七秒里看到她的样子,然后那七秒结束了,她还在那里,但她已经不记得他看过她了。她在七秒之后变成了一个不知道“有人正在看我”的人。他看着一个会忘记他的人,看了七秒。三百七十天前,他用七秒记住了她。三百七十天后,她坐在这里,知道了那七秒的存在。
“你看了七秒,”邱莹莹的声音很轻,“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走到哪里去了?”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进了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医院大门。回了学校。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关于你的字。”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第十条下面她加的那一行——“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他用七秒记住了她。她用三百七十天——不对,她用三百七十天才知道了那七秒。他等了三百七十天,等她来问他——“你是站在哪里看我的?”
“蔡思达,你当时为什么不走过来?”
蔡思达沉默了一下。“走过来的话,你会记住我吗?”
邱莹莹想了想。“不会。我还是会忘记。七秒之后我就忘了。”
“那走不走过来,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那我为什么要走过来?”蔡思达看着她,走廊尽头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不想让你在七秒之后忘记一个走过来的人。我想让你记住。如果你记不住,那我就等你。等你有一天不会忘记的时候,我再走过来。”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会有‘有一天’?”
“我不知道。但我信。”
“你信什么?”
“我信——你会好的。不是因为医生的报告,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我就是信。像信太阳每天会升起来一样。没有理由。就是信。”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坐在那把凉凉的金属椅子上,在医院四楼康复科的走廊里,在去年9月2日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在一个她完全不记得的、但她的身体好像有点印象的位置上——哭了。
蔡思达没有说“别哭”。他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和她肩并肩,腿并腿,手杖靠在椅子的同一侧。走廊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慢慢地、几乎看不出地移动着。
邱莹莹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