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自家营长的后背,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却硬生生把满肚子好奇咽了回去。
玉米叶子擦过胳膊,沙沙作响。
两人在青纱帐里七拐八绕,闷头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钻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荒废的村落趴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土墙塌的塌、倒的倒,野草从断壁残垣里疯长出来,比人腰还高。
陈铮眯着眼扫了一圈,刚要抬脚,村口破墙后头忽然闪出几条人影。
“站住!别动!”
五六个汉子哗啦一下围上来,手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两人。衣裳五花八门——有穿灰布褂的,有光膀子套件破坎肩的,还有个头上扎着发黑的白毛巾。手里的武器也杂,老套筒、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式。
陈铮慢慢举起手,胳膊肘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挡了挡,把陈华挡在身后。
领头的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疤,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们,枪口抬了抬:“干什么的?”
陈铮没急着答话,目光从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忽然扯出一点笑:“找人的。”
“找人?”疤脸汉子眉头一拧:“找谁?”
陈铮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找你们这里能说得上话的。”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陈铮两眼,偏头冲旁边努了努嘴:“快去报告队长!”
另一人应了声,转身就跑,转眼钻进村口那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剩下的几杆枪仍指着两人,没人说话,只有风掠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陈华喉结动了动,拿眼角瞟陈铮,见自家营长神色不变,垂着的手甚至微微摆了摆,示意他别动。
约莫一袋烟的工夫,村里传来脚步声。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头戴灰布八角帽,腰间挎着把驳壳枪。身板结实,肩膀宽厚,走路带风。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陈铮和陈华身上一扫,没有立刻开口。
身后跟着刚才那个报信的。
那几个拿枪的汉子见状,枪口微微垂下来几分,却仍没完全放下。
“听说你们找我?”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喊话喊出来的,却透着一股沉稳,“我就是这儿的队长,姓韩。你们是哪部分的?”
陈铮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闪,忽然笑了笑:“韩队长好眼力,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哪部分的’。”
韩队长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挥了挥:“都把枪收了吧。自己人。”
几个汉子愣了愣,互相看看,这才把枪口彻底撂下。
陈华暗暗松了口气。
韩队长往旁边一块塌了的磨盘上随意一坐,摸出个烟袋,不紧不慢地往锅里按烟丝。
“说吧,找我什么事?”他头也不抬,语气听不出热络,也听不出戒备,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陈铮在他对面蹲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也没急着开口。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一个蹲,中间隔着三四步远,午后的日头晒得地上的黄土发烫。陈华和那个年轻后生站在各自长官身后,互相瞟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挪开。
韩队长点上烟,吸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陈铮:“你们那边的驻地,离这儿可不近。绕这么大弯子找过来,总不会是来串门的。”
陈铮笑了笑,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地上划了两道:“明人不说暗话。三义桥镇,鬼子的军火库,韩队长知道吧?”
韩队长手里的烟杆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吸了口烟:“知道。怎么,你们盯上那地方了?”
“盯上了。”陈铮直视着他的眼睛,“光盯没用,得拔了。但鬼子在那儿驻了一个大队,七八百号人。我们动手,他们援军一刻钟就能到。”
韩队长没接话,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半晌,他开口:“所以你们想让我们干什么?”
陈铮把那根草茎往地上一戳,指着自己刚才划的那两道:“离三义桥十五里,你们这边过去不远,鬼子有个炮楼。我们动手的同时,如果那炮楼也响了……”
“三义桥的鬼子就得两头顾。”韩队长接上话,目光在陈铮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主意打得不错。可我们凭什么帮你们这个忙?”
陈铮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鬼子是咱们共同的敌人。那军火库里的东西,炸了,日本人疼;不炸,早晚落到咱们兄弟头上。这个理,韩队长比我懂。”
韩队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烟袋锅子在磨盘沿上磕了磕,站起身:“你和我认识的其他国民党军官……不一样。”
陈铮紧跟着站起来,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静静的看着对方。
韩队长叹了口气,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青纱帐的方向,陷入了沉默。他出身西路军,原是红五军军直属的警卫连班长。民国二十六年一月(1937年)高台一战,红五军除少数人突围而出,军长董振堂及红五军大部壮烈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