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上也布满了日军的巡逻队。他当机立断,让陈华带几个人往左吸引火力,自己带着主力往右突围,硬生生从巡逻队的缝隙里钻出一条路。
等彻底摆脱日军的追击,跑到一处土坡后,周正明才让人停下。他拄着步枪,大口喘着气,回头清点人数——原先一千多人的一团,此刻站着的还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不少人连枪都丢了,只剩下手里的刺刀或大刀。
陈铮的侦察连也折损了一半,刘大个胳膊被打穿,正用布条胡乱缠着,陈华的额角在流血,却还在帮着搀扶伤员。
周正明望着不远处的滕县,那里火光冲天,枪炮声依旧密集,甚至能隐约看到城墙上飘动的军旗。他的嘴唇颤抖着,突然对着滕县的方向吼道:“师座!弟兄们!等着我们!我们一定把援军带回来!”
吼声在旷野上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决绝。
“走!”他猛地转身,抹了把脸,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加快行军速度!一刻也不能停!”
队伍立刻出发,伤员互相搀扶着,没受伤的帮着抬担架,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薛晴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些疲惫却不肯停下的背影,看着他们朝着临城的方向一步步迈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陈铮走在队伍最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驳壳枪又装满了子弹,刺刀上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他知道,这一路不会比突围轻松,日军的追兵可能随时出现,可他和身边的弟兄们,没有一个人回头。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滕县,是那些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的人。
夕阳西下时,队伍已经走出了几十里地。周正明让人在一处废弃的村落稍作休整,生火取暖。薛晴挣扎着从担架上下来,被陈铮扶着靠在一棵老树下。
“还有多久能到临城?”薛晴声音沙哑的问。
周正明看了看天色:“最快明天中午。”
薛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篝火的光,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后,她撕下纸递给周正明:“这是我整理的滕县战况,还有日军的兵力部署,你带去给汤恩伯,或许能有点用。”
周正明接过纸条,郑重地揣进怀里。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又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夜色渐深,队伍再次出发。月光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了他们眼中不灭的希望。
一定要把援军带回去,这是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唯一信念。
天快亮时,队伍走到一处岔路口,遇到几个从临城方向逃来的百姓。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他们穿着军装,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哭喊起来。
“老总,别去临城了!快逃吧!”一个老汉抓住周正明的胳膊,声音发颤。
周正明心里咯噔一下:“老乡,出什么事了?临城怎么了?”
“不是临城……是滕县!”老汉抹着眼泪,“昨天下午就失守了!日本人的炮弹把城炸平了,守滕县的川军……全没了啊!”
“你说什么?!”周正明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你再说一遍!”
“滕县失守了!”另一个年轻些的百姓哭喊道,“我们亲眼看见的,日本人进城后到处杀人,城墙上挂着……挂着川军长官的尸首,听说……听说那个王师长,还有好多军官,全都战死了!”
“不可能!”周正明猛地推开老汉,踉跄着后退几步,摇着头,“昨天我们突围时,城里还在打!师座还在指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失守了?”
可百姓的哭喊是真的,他们脸上的恐惧是真的,远处天边隐约传来的炮声似乎也停了——那是滕县方向的炮声。
陈铮站在一旁,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想起王铭章在誓师大会上的样子,想起他拔出指挥刀时的决绝,想起他最后那句“我在滕县等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师座……”陈铮喃喃自语,眼圈瞬间红了,“师座他……”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百姓的啜泣声和风吹过枯草的呜咽。过了许久,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嚎,紧接着,哭声像传染似的蔓延开来。
一千多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不到两百,这些在枪林弹雨中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他们哭王铭章,哭赵渭宾,哭那些留在城里的弟兄,哭那座他们没能守住、却用生命去护的城。
薛晴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滚落。她想起王铭章把私章交给赵渭宾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等不到援军,就战死在这儿”,原来那句话,不是决心,是预言。
周正明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滕县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渗出血来。
“师座!是我没用!”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