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食堂,长条桌铺着白布,桌上的搪瓷盆里装着菜,一盆红烧肉,一盆炒白菜,一盆鸡蛋汤。
工人们端着搪瓷缸子,排着队打饭。
秩序不差,但也不严肃,有人插队被骂了两句,嘿嘿一笑,缩到后面去了。
何大清站在打饭窗口里面,手里拿着勺子,面前摆着几盆菜。
他穿着一件白色工作服,帽子扣得端正,围裙上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油点子。
打饭的工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来。
何大清每打一勺,嘴上都不闲着:
“够不够?”
“再来点?”
“慢走啊。”
跟谁都能说两句,跟谁都笑嘻嘻的。
他虽说是主任,但这种亲民的做派,让他在厂里,很受欢迎。
看见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注意。
他把勺子伸进盆里,舀了一勺红烧肉,扣在易中海的缸子里,动作和给前面那个人打饭时一模一样。
不多一块,不少一块,不偏不倚。
易中海看着缸子里那几块红烧肉,又抬头看了何大清一眼。
何大清没看他,已经在招呼下一个人了。
“同志,够不够?”“再来点?”“慢走啊。”声音和刚才一样,笑嘻嘻的,跟谁都不见外。
易中海端着缸子,站在打饭窗口前,没走。
前面的人走了,后面的人挤上来,从他旁边侧身过去,他也没动。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这回不是看,是扫。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跟扫过一堵墙似的,没有表情。
易中海端着缸子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什么味,没吃出来。
食堂里的人陆续吃完走了,桌上的搪瓷盆空了,长条凳歪歪斜斜地摆着。
易中海还坐在角落里,缸子里的红烧肉吃了一半,另一半凉了,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的。
何大清从打饭窗口探出头来,朝食堂里扫了一眼。
工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坐在角落里聊天。
他看见易中海坐在那儿,眉头皱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从打饭窗口后面绕出来。他走到易中海跟前,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易师傅,我们这儿下午一点要清场,准备晚饭了。”
语气不咸不淡,跟对任何一个普通工人说话时一模一样。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他。
缸子里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的。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把缸子端在手里。
“何主任,咱俩能说两句吗?”
何大清看着他,没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他不想跟易中海说话,一个字都不想。
可这是在食堂,他是食堂主任,易中海是来吃饭的工人,他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把人撅回去。
“说吧。”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叼在嘴里。
易中海看了看四周,食堂里还有几个人。他们没往这边看,但耳朵竖着。
“找个没人的地方。”易中海说。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转身往后面走。
他推开一扇小门,走进去。
易中海跟在后头。
是个小仓库,堆着米面粮油,角落里有张破桌子,桌上搁着半包烟和一个搪瓷缸子。
何大清靠在桌子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易中海。没说话,等他说。
易中海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他把缸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何大清。
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何大清。”他喊了一声,不是“何主任”,是“何大清”。
这是他叫了多少年的名字,从年轻时候就叫,叫顺嘴了。
何大清没应,也没反驳。
“我知道你恨我。”易中海的声音不大,有点涩,“你恨我,应该的。你托我照顾柱子雨水,我答应了。钱你寄了,我没给。柱子冬天穿单衣,雨水交不起学费,兄妹俩差点饿死。你恨我,我不冤。”
何大清叼着烟,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烟灰掉下来了,落在他的衣服上,他没弹。
易中海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可我也是没办法。大清,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何大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没办法,你就拿我的钱去贴补贾东旭?你没办法,你就拿我儿女的命去换你老有所依?易中海,你的没办法,代价是我何大清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