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大得窗玻璃都在震,在走廊里回荡,隔壁办公室的人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刘麻袋,懂我啊。”
张大彪笑完了,抹了抹眼睛,把麻袋口扎上,拎起来放到柜子里。
他转过身,看着刘光安,目光比刚才认真了。
“军长,这孩子放我这儿,我来带。”
李云龙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你带个屁。你一个参谋长,天天开会写材料,哪有时间带兵?放段鹏那儿。他那边缺人,梁山特种部队刚搭架子,正需要这种脑子好使、地理熟的兵。”
张大彪张了张嘴,想争,又咽回去了。
他了解李云龙,说了放段鹏那儿就是放段鹏那儿,争也没用。
他看了刘光安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了好好干。段鹏那人,脾气大,但本事也大。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刘光安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是,参谋长。”
张大彪从桌上拿起帽子,端端正正戴好,整了整帽檐。
他看着刘光安,嘴角翘了一下。
“你三爷爷当年在独立团,背个麻袋,里头什么东西都有。缺弹药了,他能掏出来;缺粮食了,他能掏出来;缺药品了,他也能掏出来。我们都管他叫刘麻袋。”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半度,“后来他调走了,去了四兵团,去了越南,去了朝鲜。芝浦里那仗,他带着一个团顶住美军一个师八个小时。一千二百人,打到最后剩不到三百。他活下来了,胳膊废了一半。过去他是我们那个老营的营魂,如今那个营,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师了。”
刘光安听着,没说话。这些事,三爷爷从来没跟他说过。
在四合院住了那些日子,三爷爷每天就是看文件、打电话、开会,跟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
偶尔抱着刘广中在院子里溜达,跟街坊邻居聊天,一点不像打过那么多仗的人。
“行,去吧。别给刘家丢人。”张大彪摆了摆手。
李云龙领着刘光安出了办公室,往训练场走。
段鹏站在旁边,两手叉腰,嘴里叼着根草,眯着眼睛看。他是梁山特种部队的队长,少校,不高,但壮,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斜着拉到颧骨,是朝鲜战场留下的。
当年在独立团,他是刘国清的兵,夏天就任了梁山的对长。
“段鹏!”李云龙喊了一声。
段鹏转过头,看见李云龙,小跑过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军长!”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刘光安推过去。
“刘国清的侄孙,刘光安。交给你了。你好好带,别给我练废了。”
段鹏看了刘光安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在刘光安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刘光安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行。”段鹏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跟上。”
刘光安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刘光安迈开步子,跟在段鹏后面,走向那片黄土地。
李云龙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刘光安的背影,点了根烟,慢慢抽。
海风吹过来,烟散得很快。他在想,刘国清把光安送过来,不是随便送的。
金门那根刺,扎在多少人心里,拔不出来。
现在,他自己的人来了。
刘光安懂地理,懂海文,懂气象,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个作战参谋该有的底子。
刘国清不是送一个兵过来,是送一颗种子过来。这颗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国清从来不干没用的事。
十月中旬,金陵。
田墨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沈丹虹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空白信纸,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田墨轩在写一份声明。
刘国清那天在丰泽园说的话,他想了半个月。
“去香江。”“写一份跟李云龙断绝关系的声明。”“历史是要拉长来看的,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去找了田雨,父女俩在书房里谈了一个下午。田雨说了很多,说李云龙,说刘国清,说赵刚,说这些年她看见的、听见的、经历的事。
她说,爸爸,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你总觉得你看到的是对的,别人看到的是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不到的那些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田墨轩没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无从反驳。
田雨说的那些事,他确实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