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舷侧掠过,在强风中被卷成雾状的水帘。
一个水手从船舷边冲进来,海风把他粗粝的脸庞吹得通红,他喘着粗气,声音被海风撕碎又拼接起来。
十节。航速达到了十节。
哈蒙德的嘴角压不住了——眼角细密的纹路挤在一起,露出几颗被烟草熏黄的牙,连额角那道被旧船灯划伤的旧疤都泛着光。
“真是个伟大的设想!日后船只恐怕都要用上螺旋桨了。明轮?风帆?都会被淘汰的。班纳特小姐,您当初说——让它在船尾水下推动船只,就像荷兰风车那样,只不过蒸汽机带着桨叶动。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可您看,今天它就在这里。在水下。在推动一艘船。”他回过头望着玛丽——不是为了确认,是那种一个人想把此刻的光分享给另一个人,可满肚子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怎样把它们倒出来。
玛丽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没有整理,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海面。“这当然要归功于您,还有那些工匠和机械师。我只是出了一个想法,把它从纸面上搬到船尾的,是你们。”
她顿了顿,“哈蒙德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对管理不太了解,可我一直觉得,尽心尽力的工人和管理者,理应得到合理的嘉奖。日后,每年船厂的纯利润,分出一成——给那些工人和管理者分红。如何?”
哈蒙德眼角微眯,粗糙的指节在船栏杆上轻轻蹭了蹭。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交底。
其实在玛丽入股之前,他就是这么做的,只是后来入了股,怕新东家觉得他私自分钱,便改成给工人们加薪水——把钱偷偷摸摸塞在工资袋里,不敢记账,也不敢声张。
“那就正式定下来。也别偷偷摸摸的了。”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海风呼啸的甲板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哈蒙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偏过头去望着船尾那两片正在水下高速旋转的铜合金螺旋桨,桨叶划出的湍流在深蓝的海面上延伸成一道雪白的尾迹,像一匹巨大绸缎在船尾徐徐展开。
玛丽从舷梯上走下来,脚踏上码头石板的时候,腿还带着海上微微摇晃的余韵。
她转过身,望着那艘静静泊在泰晤士河入海口的蒸汽船。
烟囱已经不再冒黑烟了,只有几缕淡淡的白色蒸汽从排气管里逸出来,被海风一扯就散了。
那两片螺旋桨还在水中,阳光穿透浅浅的海面,照着桨叶上细密的铜合金纹路。
“这艘船,”她回过头,对跟在她身后的哈蒙德先生说,“不要只试一次就收回来。让它多在海面上跑一跑。沿着泰晤士河口跑,沿着朴茨茅斯港跑——让那些船东看见,让海军部的人看见。让他们亲眼看看,一艘没有明轮的蒸汽船,是怎么在海上切开波浪的。这才是我们船厂最好的推销。”
哈蒙德先生站在码头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摘下帽子,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会安排下去的。下周就让它跑朴茨茅斯航线。”
玛丽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上马车,又停下了。
“还有一件事。专利申请的环节向来繁琐,有时候光有图纸还不够,还需要人脉。我姐姐赫歇尔夫人是上议院议员,王储殿下也是我的密友——你如果遇到那些不好说话的人,就把我在这间船厂有股份的事透露出去。他们会多少卖一个薄面的。”她顿了顿,“只是,该打点的钱,还是要准备好。”
哈蒙德先生把帽子重新戴上,咧开嘴角说记住了。“班纳特小姐,您放心,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玛丽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车轮碾过码头湿漉漉的石板路。
她靠在座位上,透过车窗望着那艘船——它在退潮的浪里轻轻晃着,烟囱重新喷出了细烟,正在为下一次试航做着准备。
这艘船会被更多人看见。很快,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过来。这间哈蒙德曾经蹲在泥滩上画桨叶的老船厂,那些被潮水一遍遍抹掉的线条,将在这个时代的大海上永远刻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