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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长沙城。
长沙街面上的梧桐叶落了大半,此刻天色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却迟迟不肯落下。
这座湖广南部最大的城池,于秋末冬初的萧瑟里,透着一股子压抑,近来城门守军的盘查比往日严了许多,街头巷尾时不时有快马飞驰而过,马蹄声急促而碎,像是在追着什么,又像是在被什么追着。
城南这处酒楼乃是长沙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去处。三层的木楼,临街的一面开着雕花槛窗,平日里站在窗前能望见湘江上的白帆和橘子洲头的芦苇。
楼里的厨子是重金从常德请来的,一手湘菜做得地道,剁椒鱼头、腊味合蒸、东安子鸡,样样拿得上台面。
掌柜的脑子也活泛,除了酒菜之外,还合作了一班子女伶,那班主琴棋书画都调教得有模有样,专门伺候三楼雅间来的贵客。
能在三楼天字房吃一顿酒,少说也得数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嚼用大半年。
今日,这座酒楼三楼已被包下,楼梯口守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其清一色深蓝色短褐,腰间别着铁尺,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着每一个上下楼梯之人。
领头的那个络腮胡子,满脸横肉,一只大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铁尺柄上,指节粗得像老树根,关节处全是老茧,看起来是个练家子。
在他身后,三楼的走廊里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类似装束的家丁,将三楼天字房围得铁桶一般。闲杂人等别说上楼,便是在二楼往上多看一眼,都会被家丁拿眼睛瞪回去。
酒楼的小二战战兢兢地端着茶盘走到楼梯口,不等家丁开口,自己便乖乖地停下,让家丁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那络腮胡子家丁捏了捏茶壶盖子,又掀开壶盖往里瞅了瞅,甚至把茶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才一摆下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上去。”
小二点头哈腰地上了楼,天字房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拉开,小二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跪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给两位大人掺上茶水。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热水一冲,白毫翻腾,茶香清幽。
坐在客位上的袁廓宇端起了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袁廓宇是陕西富平人,本是崇祯年间的举人,在明廷做过江南按察司佥事、池太兵备道,是明廷正四品的官,管过一方的兵权和刑名。
顺治二年清军大举下江南时,他碍于大势,归附了清廷,被清廷放在原职位上继续效力,兢兢业业干了十年。
前些日子,五省经略洪承畴上了一道奏疏,保荐他为偏沅巡抚,驻节长沙,辖湖南全境。
他也从正四品的兵备道升职为从二品的巡抚,这一步,他熬了整整十年。
他将原职手头的公务交割了好几个月,一路从江南坐船溯江而上,过武昌、入洞庭、溯湘江,今日总算到了长沙城。
可他这一路走来,越走心里越发毛。
从武昌到长沙,沿途的大小城池都像是绷紧了弦的弓,城门口挂着一长串通缉令,画影图形,悬赏捉拿“明逆细作”。
湖广这边守城的兵丁比江南那边多了一倍,盘查行人翻箱倒箧,稍有可疑便会直接锁拿回去。
到了长沙之后,更是处处能感觉到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衙门里的书吏走路都是小跑的,街上的巡逻队也是比平日多了三班,连这座酒楼吃个饭都需层层布防。
他在江南见识过舟山的张名振、张煌言几度入长江的乱子,也见识过镇江那场大乱,但江南的局势再紧张,也远未到这等紧张的地步。
此刻,坐在袁廓宇对面的朱应升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情绪。
这位被称为洪承畴麾下“小诸葛”的朱应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笑了笑。
他笑得云淡风轻,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袁大人有所不知……”
朱应升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发出极细微的瓷器摩擦声,“近来湖广正在清查明军细作,经略老大人已是掌握了明逆细作的名册,名册在手,只待各方捕手安置妥当,便可一举收网。
所以……这些天来,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自然便吓得狗急跳墙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不起眼的事,然后他放下杯盖,却是缓缓叹了口气:
“短短大半个月时间,湖南布政使杨茂勋,在衙门后巷被人用短弩射穿了喉咙。湖南按察使徐永祯,夜里回府的时候在轿子里被捅了三刀。
湖广绿营总兵刘芳名,在校场上检阅操演后离开,半途被轰天雷炸残了。湖南绿营参将胡茂祯更惨,在自家小妾的院子里被人勒死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舌头吐出来老长……”
他每报一个名字,对面袁廓宇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名字他都不陌生,杨茂勋、徐永祯、刘芳名、胡茂祯,全都是原本明廷的官员,降清之后被清廷委以重任,如今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长沙街头。
袁廓宇端着茶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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