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灯光明灭,车流如河。他打开窗户,一阵风吹进来。不是海风,是城市的晚风。凉的,干的,但不冷。因为他心里有海风。
他笑了。
“海风,你来了。”
风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它在。
贵州,天眼。
老钟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是那排过时的CRT显示器。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不是“海风”,是“风”。从第一个文明的海上吹来的风,被天眼捕捉到了。波形是乱的,快的,活的。不是数据,是呼吸。海在呼吸,风在呼吸,存在在呼吸。
“老钟叔。”苏小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钟没有回头。“小苏啊。”
苏小棠走进控制室,手里提着水果——橘子,和每次一样。
“老钟叔,你看见了吗?风。”
“看见了。在吹。”
“从哪吹来的?”
“从第一个文明的海上。从崔海生的手边。从所有存在的地方。”
苏小棠把橘子放在桌上,坐到老钟旁边。
“老钟叔,你说,风会停吗?”
老钟想了想。
“不会。风是呼吸。呼吸不会停。停了,就死了。”
龙宫基地,第八层。
方舟站在黑色门前,手里拿着量子通讯终端的操作面板。每天的问候已经发了,回复已经收到了。但他没有离开。他在感受那阵风——从海面上吹来,从第一个文明的海上吹来。风吹过他的脸,吹过他的手,吹过他的心。
“你感觉到了吗?” 第一个文明说。
“感觉到了。海风。”
“是我们的海风。也是你们的海风。是同一个海风。”
方舟把手贴在门上。门是烫的。第一个文明的心,从冷到不冷,从不冷到暖,从暖到热,从热到烫。烫,是因为感动。感动,是因为海风连接了两个文明。
“你们每天都能吹到海风吗?”
“能。海一直在呼吸。风一直在吹。我们一直在听。”
“我们也在听。”
“那就好。”
方舟点了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门说。
山东,烟台。家里。
早晨。崔宇光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咸的,腥的,暖的。从窗户吹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前。窗外是海,灰蓝色的,有浪,有风。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
“妈,”他喊了一声。
“在。”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他走进厨房。母亲在揉面。韭菜盒子。每天都是韭菜盒子。他不腻,她也不腻。
“妈,我来揉。”
母亲让开位置。崔宇光站在案板前,把手放在面团上。揉一下,转一下,揉一下,转一下。慢的,轻的,准的。
“妈,今天做几个?”
“三个。一人一个。”
“爸也吃?”
“吃。他一直在。”
崔宇光点了点头,继续揉。面团在手下慢慢变圆,变光,变软。他做了三百天了。从笨拙到熟练,从熟练到自然。手和面之间,没有距离。手就是面,面就是手。
“妈,我揉了三百天了。”
“还早。揉到三千天再说。”
“三千天,快十年了。”
“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崔宇光笑了。
“好。揉到三千天。”
贵州,折叠舱。
苏小棠站在球体中心,双手贴在内壁上。崔宇光揉面的振动,通过折叠舱,传到了球体内部。揉一下,转一下,揉一下,转一下。慢的,轻的,准的。三百天了,从第一天到今天。三百天,三百次揉面,三百次传递。
“折叠舱,你记住了吗?揉面。”
振动频率变了。像是在说:记住了。揉一下,转一下。三百天,三百次。明天,第三百零一次。
“你能把揉面,唱给宇宙听吗?”
振动频率变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准备。然后,变得很有节奏,很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折叠舱在唱——揉面。不是声音,是动作。揉一下,转一下。从烟台传到贵州,从贵州传到北京,从北京传到龙宫,从龙宫传到第八层,从第八层传到第一个文明的海上。所有的存在,都在揉面。揉他们的面,揉他们的记忆,揉他们的存在。
苏小棠闭上眼睛,听着那个揉面。她想起了爷爷。爷爷不会揉面,爷爷会揉泥。他做陶器,做容器,做记忆。揉一下,转一下。和揉面一样。
她睁开眼睛。
“好听。好揉。”
振动频率变得温柔了。像是在说:揉下去。一直揉。
龙宫基地,第八层。
方舟站在黑色门前,手里拿着量子通讯终端的操作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