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完之后继续调。六根弦全部调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右手拨了一下六弦。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木质共鸣的暖意。不算浑厚,但也不干瘪,就是一把普通民谣吉他该有的声音。
还行。没变形,音准也在。
他把左手按住C和弦的指法。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手指落在该在的位置上。脑子里记得很清楚,但实际按下去的时候发现指尖的茧子已经没了。十四岁的手指是软的,按在钢弦上弦硌进肉里,有一种酸胀的钝痛。
他没在意,右手扫了一下。
声音出来了。不算干净,有一两根弦闷住了,但和弦本身是对的。C和弦的味道,那种安稳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声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又换了一个G和弦。这次手指转换的速度慢了,中间有一段明显的空白,声音断了一下。他皱了皱眉重新来,还是慢。前世的时候这个转换他闭着眼睛都能做,现在手指像生锈的齿轮,知道该怎么转但转不动。
他不急,一遍一遍重复。C到G,G到C,再C到Am。每次转换之间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像口吃的人在努力把话说顺。
大概练了十五分钟,转换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点,但离“流畅“还差得远。他又试了一个F和弦——横按。食指横过来按住一到六弦,这个动作对指尖的力量要求最高,他按下去之后发现有两根弦发闷,声音含糊不清。食指的侧面被弦硌出了一道红印。
他松开手甩了两下,没继续硬来。横按这种东西急不来,指尖的力量和耐力需要时间养。前世练到能干净地按住F和弦,大概花了两三个月。现在等于从头来过,虽然脑子里有记忆可以加速,但手指的肌肉不会因为你“知道该怎么做“就自动变强。
他放下吉他看了看左手指尖。三个指头的肚子上都压出了深深的凹痕,有点红,过两天应该会起茧。他记得前世学琴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一两个星期指尖就硬了,再按弦就不疼了。
接下来他又随手弹了几段东西。不是完整的曲子,就是一些碎片——一段前奏的头两小节,一句副歌的旋律线,一个他自己随手摸出来的和弦进行。这些碎片之间没有逻辑联系,像一个人在翻一本以前读过的书,每页只看一行,看了就翻过去。
手指确实生疏了。不仅仅是茧子的问题,是手指的独立性和灵活性都不够。无名指和小指的力量差很多,按弦的时候经常会出现小指没按实导致弦发闷的情况。前世他花了很多时间练这个——爬格子,就是手指在指板上依次按弦,锻炼独立性和力量。但他今天没有练爬格子的心情,就是随便弹弹。
弹着弹着,他摸出了一段旋律。
不是什么名曲,就是几个音连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像某首歌的副歌但又不完全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出来的,手指在弦上走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明确的谱子,就是凭一种模糊的肌肉记忆在走。走对了就继续,走错了就停下来换一个方向。
这种弹法在音乐上叫即兴,在他这里叫“瞎摸“。但瞎摸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反而好听,因为你没有在试图复制任何一首已有的歌,它就是它自己。
他停下来,屋子里安静了。刚才那段旋律的回声好像还挂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他把吉他放到一边,靠在书桌旁边的墙角。
没有放回柜子里。
这个动作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每次看完那把吉他都会原样塞回去,拉上拉链,放回柜子最上面。今天他没有。他把琴留在了外面,靠在墙边,随手就能拿到。
他自己不太想说这是什么意思。如果非要解释,他会说“放着方便明天继续练“。但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决定——理性的做法是把琴收好免得落灰或者被碰到。把琴留在外面是一个纯粹感性的动作,就像你翻开了一本书然后没有合上而是书页朝下扣在桌上,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没读完。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创客小组群里小胡发了张图,是外壳打磨的进度照片,配了个“明天继续“。葵茶茶看了眼没回,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一些,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不凉但干。他听着风声,脑子里有一段旋律在转,不是具体的歌,就是C和弦和G和弦交替时的那种感觉,温温的,没什么起伏。
他想了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早上出成绩,中间上课,下午放学,晚上练琴。一天里没有任何一件称得上“事件“的事情发生。成绩出来了,嗯。群里有话题了,嗯。走廊上看到一个人了,嗯。吉他拿出来了,嗯。
四件独立的事,彼此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串不成一条叙事线。如果硬要写进日记里大概就是“今日如常“四个字。
但他觉得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群里那条关于乐队的消息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