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乃是东汉末年享誉天下的经学大儒。他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竹简纹路,目光肃穆,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批判:“世人皆嘲讽王莽改制荒诞不经、祸乱九州,视其为乱世奸贼。可老朽深耕儒学数十载,遍览新朝诏命文书,断言王莽从来无半分僭越乱世之心,他这一生,从头到尾只为一桩事——全盘复古,复刻周礼旧世。”
围坐一旁的中年儒生面露疑惑,拱手躬身请教:“先生此言晚辈不解。王莽肆意更改官名、地名、币制,朝令夕改、反复无常,搅乱天下秩序,万民怨声载道,此等肆意妄为之举,何以谓之复古?”
老者放下手中竹简,缓缓起身,踱步于书屋之内,细细拆解其中根源:“你等熟读《周礼》,应当知晓西周旧制。彼时行井田之法,土地归公,均分庶民;设六官分理朝政,官名规整,权责分明;管控商旅物价,约束商贾暴利,杜绝兼并乱象。”
“反观王莽新政,王田制便是照搬井田旧制;更改百官名号、郡县地名,是以西周九州官制为蓝本;五均六筦直接承袭周室市井管控之策;乃至祭祀礼制、服饰规制、历法年号,无一不以古礼为最高准则。他改国号为‘新’,其意并非破旧立新,而是‘涤除汉弊,复古革新’。”
一声长叹,满含唏嘘:“奈何时移世易,世道早已沧海桑田。井田制适配千年前人口稀少、部族聚居、生产力原始的西周社会;时至汉代,人口突涨十倍,土地私有制深入人心数百年,豪强士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王莽执意将千年之前的旧制度,强行嫁接于当下乱世,无异于削足适履、逆势而行。他从不是超前的智者,只是一名被古儒思想禁锢,不识时务、执念太深的书呆子帝王。”
屋内一众儒生恍然大悟,纷纷附议。
后续光影持续流转,场景不断切换:魏晋史馆内史官批注典籍、唐宋国子监学子研讨两汉历史、明清书院大儒讲学授课。横跨一千八百余年的封建正统时代,所有官方史书、经学典籍、文人评述,口径高度统一:王莽慕古改制、泥古不化,是典型的复古派儒生,新朝覆灭,咎由自取。
伫立在烛火光影之中,王莽神色沉静,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这一番来自古代正统文人的评述,精准戳中了他最真实的本心与底色。
回溯自己跌宕坎坷的一生,儒家经学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寄居于外戚宗族之中,相较于其他王氏子弟奢靡享乐、骄横跋扈,他闭门谢客,日夜苦读《周礼》《论语》《尚书》,将尧舜禹三代贤君、文武周公视作毕生精神图腾。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西汉末年礼法崩坏、皇权旁落、豪强兼并、流民遍野,所有乱世乱象的根源,归根结底只有一条:世人背弃古圣先贤的治世大道,摒弃礼乐井田的上古正道。
故而他掌权之后,不顾朝野反对、不惧万民非议,一意孤行推行全套复古改制。他的每一条政令、每一次朝堂决策、每一项治国举措,皆能在儒家上古典籍中找到明确出处。从这个层面而言,“复古儒生”的标签,无比贴切,毫无半分冤枉。
可矛盾之处,也在此刻无限放大。
倘若自己只是一名循规蹈矩、食古不化的复古儒生,为何脑海中会常驻那些不属于古籍、不属于汉代的陌生盛世图景?为何自己的平等理念、均富思想,远超同时代所有儒生的认知上限?为何一套复刻古制的政令,会在两千年后,被后世认定为现代化先进制度?
复古是底色,异类是天性,两种截然相悖的特质,死死交织在他的灵魂深处,无法拆分、无法解释。第二重谜题,同样无解。
第三重光影隔间,场景最为驳杂纷乱,融合西汉谶纬学说、民间市井谣传、方士道家推演、后世志怪话本,对应流传于乡野凡尘、游离于正史之外的第三种终极猜想:王莽,乃是顺应天道、下凡救世的天命圣人。
自汉武帝独尊儒术后,天人感应、天命谶纬之学风靡天下,深入市井乡野的每一寸角落。上至皇室宗亲、朝堂权贵,下至布衣百姓、山野流民,皆笃信祥瑞符命、天道轮回、圣人治世。这一猜想,也是距离王莽所处时代最近、最贴合西汉社会风气的原始论调。
光影最先定格在汉成帝末年的长安街头。彼时的王莽尚未权倾朝野,仅只是王氏外戚宗族里低调内敛、德行出众的后生,却已然成为关中万民心中的救世希望。
街边梧桐树下,一名白发苍苍、饱受战乱饥荒之苦的老妪,围拢着数十名逃难流民,语重心长地感慨:“我活了七十余载,见过无数王公贵胄,从未见过如王公这般仁厚之人。天下世家大族,无一不是压榨百姓、囤积财富,唯独王莽王公,粗衣素食、清廉自律,散尽私田家财接济流民,缩减府中用度赈济灾区。依老朽之见,此等仁德之人,绝非凡夫俗子,定是上天降下的圣人,前来拯救我等苦海苍生!”
周遭流民纷纷附和,呼声此起彼伏。彼时汉室衰败,帝王短命、外戚乱政、天灾频发,底层百姓深陷水深火热,极度渴求一位天命圣人降临,重整乾坤、安定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