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王莽心神剧烈震颤、久久无法平复的一点,莫过于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街市之间,无世袭奴仆、无交易奴婢,无人需要依附权贵豪强才能苟活于世;商贾与行人平等往来,贩夫走卒亦可昂首立身,没有尊卑悬殊的阶级隔阂,众生生来平等,人人皆可凭借自身双手谋生立业,没有与生俱来的卑贱身份,没有动辄卖儿鬻女、沦为权贵附庸的悲凉无奈。
这一刻,这位两千年前曾亲历战乱、执掌王朝、见证无数人间疾苦的帝王,虚幻的神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破放。
他当年颁布私属令,耗费数年光阴,不惜得罪整个权贵阶层,只为废除奴婢世袭制度,谋求底层人的人格尊严;推行王田制,拆解世家豪强私有良田,均分于民,只为让天下流民有田可耕、有家可归;落地五均六筦,调控物价、打压高利贷,只为稳定市井秩序,让百姓免于商贾盘剥。私属令穷尽一生未能彻底普及的人本平等,王田制梦寐以求的万民安居,五均六筦想要达成的物价平稳,那个他耗尽十五年国运、倾尽毕生心血,最终破碎于乱世之中的大同理想,竟然在这片后世土地上,完完整整,常态化呈现在自己眼前。
“原来……朕穷尽一生追逐的大同,并非虚妄幻梦。”
缥缈无声的呢喃在心底悄然响起,王莽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积压两千年的不甘、委屈与自我怀疑,在此刻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松动。原来他从来都不是痴心妄想,从来都不是世人诟病的迂腐愚钝,他毕生追求的大同盛世,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上古幻梦。只是那个生产力贫瘠、利益结构固化、思想观念闭塞的封建农耕时代,根本承载不了这份过于超前的文明理想。
他败于落后的时代,败于固化的阶层,而非败于本心,更非败于改制国策。想通这一点,缠绕灵魂许久的阴郁枷锁,已然松动大半。
在闹市上空静置良久,彻底平复激荡的心绪、驱散战场残留的心理阴影之后,王莽心念一动,神魂缓缓飘荡,朝着这座现代都市的文化腹地前行。相较于欣赏转瞬即逝的市井繁华,他现阶段最迫切想要完成两件事:其一,阅览古今所有史料秘闻,查清渐台黑影的真实身份,解开千年悬疑;其二,直面两千年来世人对自己的全部褒贬评价,彻底化解执念,完成救赎。
市图书馆,文史阅览区。
暖白色的柔和灯光铺满宽敞静谧的阅览室内,隔绝外界的喧嚣浮躁。来往读者皆自觉放轻脚步、压低声响,低头翻阅纸质典籍与电子资料,静谧祥和的氛围,与古时朝堂的尔虞我诈、乱世战场的血腥残酷形成极致反差。馆内无数古今中外的典藏书籍整齐陈列,高耸的书架层层排布,包罗万象,收纳华夏上下五千年所有王朝的文明兴衰、朝堂秘辛、民间轶事。
王莽的神魂无声悬浮在书架缝隙之间,毫无阻碍穿透厚重的木质书架与书页,目光精准落在一排排标注着秦汉历史、新朝专题的典籍之上。《汉书·王莽传》《资治通鉴·王莽改制卷》《两汉兴亡考》《新朝史略》《汉代野史汇编》《渐台杂记》,一本本历经岁月沉淀的典藏史书,静静陈列于此,封存着属于他的十五年短命王朝,封存着他被尘封、被曲解两千年的一生,也暗藏那道黑影的蛛丝马迹。
他压下心底的戒备与期待,最先看向的,便是奠定自己千古骂名、影响后世封建史观近两千年的正史——《汉书》。
《汉书》由东汉班固父子耗费数十年编撰成书,东汉本就是推翻新朝、复辟汉室后建立的正统王朝,与生俱来的政治立场,注定班固的落笔自带极强的偏见与功利性。这也是两千年来,所有封建帝王、传统儒生、世家士族统一抹黑、贬低王莽的核心依据。
王莽凝神静气,一字一句、逐字逐句阅览《汉书·王莽传》的原文记载,心绪平和,冷眼旁观后世官方正史对自己的定义。
“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室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盗之祸。”
开篇直接盖棺定论,毫不避讳,直白将他定性为天资奸邪、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篡汉盗国的乱臣贼子。全篇传记行文之间,刻意无限放大货币改制、地名乱改的弊端,大肆渲染新朝末年战乱惨状,通篇诟病其施政过失;刻意选择性失明,无视王田制均分土地、私属令解放奴婢、连年天灾散尽内库赈灾安民的种种仁政;刻意弱化西汉末年皇权旁落、豪强割据、民不聊生的底层积弊,将天下所有动乱、连年天灾、民间民怨,全部一刀切归咎于王莽一人身上。
甚至在详细记载渐台殉道这一最终结局之时,班固用词极尽嘲讽与鄙夷,刻意扭曲事实、丑化人物形象:“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辄随之。莽绀袀服,持玺韨,随天文郎案栻于前,日时加某,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史官刻意截取碎片化画面,剥离前因后果,只为塑造出一个迂腐迷信天命、末日临头仍旧狂妄自大、荒诞可笑的昏君形象,以此警示后世帝王与臣子,切勿效仿王莽逆天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