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纵横。暗无天日的奴役生涯里,他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性命,也值得被世间律法守护。
时空之外的王莽,凝视着一幕幕动人画面,虚幻的眼底泛起温热。这便是他毕生所求的大同底色,无关帝位权势,无关王朝强弱,只是希望世间众生,皆能拥有做人的尊严。
可理想终究拗不过冰冷的时代现实。相较于王田制的激烈正面对抗,豪强阶层对《私属令》的抵制,更为隐蔽、更为阴毒,也更无解。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廉价奴婢是庄园劳作、府邸奢靡、产业运转的核心根基,废除奴婢买卖,等同于斩断其最廉价的劳动力来源,动摇其享乐与生产的底层架构。明面上,所有豪强皆俯首遵从诏令,不敢公然违抗皇权;暗地里,他们更改交易模式,由公开买卖转为地下私相授受,由直接虐杀转为变相压榨,依旧牢牢掌控底层依附人口。
封建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同样成为新政最大阻碍。不止权贵阶层,就连底层百姓自身,也早已默认“贵贱有别、奴役有理”的既定规则。部分底层民众甚至无法理解王莽的人本理念,私下非议帝王多此一举,扰乱世间固有秩序。
王莽陆续收到天下密报,洞悉私属令被架空、被漠视的现状。他数次下诏重申律法,增设巡察御史,严查地下买卖人口,诛杀数十名顶风作案的豪强权贵。可杀一人,还有百人;灭一族,还有千万士族。固化千年的尊卑思维、奴役制度,绝非几道帝王诏令,便能一朝根除。
那一缕照亮黑暗封建时代的人本微光,终究太过微弱,在庞大的旧时代惯性面前,短暂闪烁之后,便慢慢黯淡,最终流于表面形式,难以燎原。
二、五均六筦,利政异化,吏治之殇
安抚流民无果、土地改革遇阻、人本法令架空,接连的挫败并未磨灭王莽的革新之心。始建国四年夏,他倾尽数年心血,结合历代经济利弊、西汉市场乱象,推出整套改革体系中最具现代先进性的经济国策——五均六筦。
彼时西汉经济早已病入膏肓:富商大贾勾结地方豪强,垄断盐、铁、酒、铸钱、山川资源五大核心支柱产业;资本无序扩张,囤积居奇、肆意哄抬物价;民间高利贷乱象横行,年化利率最高突破300%,无数农户春耕借贷、秋收破产,卖儿鬻女、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底层经济彻底崩盘。
针对此类乱象,王莽定下规制:于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六大天下都会,设立五均官,常态化管控市场物价,平衡农商利益;推行六筦之法,国家垄断战略核心资源,取缔私人垄断产业;开设官方无息赊贷机构,帮扶贫困农户、受灾流民,从根源遏制高利贷盘剥。
新政落地初期,成效斐然。六大都会物价趋于平稳,囤积居奇的乱象彻底绝迹;贫苦百姓遭遇天灾农事危机,可无偿向官府借贷钱粮,不必坠入高利贷陷阱;盐铁等刚需物资定价亲民,惠及千万底层民众。长安西市,一名年迈农户拿到官府无息粮贷,老泪纵横,反复叩拜官府官吏:“新朝圣政,救小民阖家性命,老朽此生,永世感念陛下恩德!”
皇宫御书房内,看到各地利好奏报,连日郁郁寡欢的王莽,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土地与人身改革双双受挫,至少经济层面,他还能守护万民安稳。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这套完美适配西汉经济绝症的济世良策,最大的致命短板,从来不是制度本身,而是腐朽不堪的执行者。
新朝完整承袭西汉遗留的基层官僚体系,而这套体系的底层根基,早已与豪强、富商深度绑定,利益纠缠,盘根错节。绝大多数基层官吏,本身就是士族子弟,或是依附豪强谋生,让他们去打压资本、制衡豪强、普惠底层,无异于与虎谋皮。
仅仅半年时间,良政彻底异化。五均官不再平抑物价,反而勾结富商囤积物资,联手操控市场,从中牟取暴利;官方赊贷机构沦为官吏敛财工具,放贷前置索贿、逾期层层加码勒索;官营盐铁作坊粗制滥造,产品劣质且定价虚高,倒逼百姓铤而走险,私下采购私盐私铁。
负面奏报接踵而至,字字刺骨:河东盐铁官营扰民,百姓弃官货远赴山野私采;南阳五均官勾结商贾,垄断粮米抬高市价;关东赊贷官吏层层勒索,民间百姓畏官如虎,无息惠民政策彻底无人问津。
王莽震怒不已,下诏整肃吏治,严惩贪腐之徒,罢黜、诛杀百余名为非作歹的基层官吏。可旧人倒下,新人补位,不出半载,新任官吏依旧重蹈覆辙。封建官僚体系的贪婪本性,早已深入骨髓,单凭帝王一人铁腕,根本无法彻底净化。
时空之外的王莽神魂,望着当年暴怒、疲惫、夜夜救火的自己,发出沉重叹息:“朕当年只执着于完善制度、打磨政令,一心以为良策可治乱世。到头来方才醒悟,朕能制定万古良法,却无法重塑人心私欲;朕能规制天下万民,却无法驯服一群依附特权苟活的蛀虫。吏治腐朽,才是封建王朝永恒无解的绝症。”
三、货币四改,朝令夕改,民心涣散
在五均六筦同步推行期间,王莽启动第四次货币改制,这也是后世两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