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乡绅论罪拿办!”
随行护卫欲上前理论、护主周全,被王莽抬手断然拦下。
他心中清醒,此刻新政未立、旧制仍行,豪强占田蓄奴皆合乎当朝律法,一旦身份暴露、强行对峙,只会惊扰地方、打乱调研布局,更会让底层农户遭受牵连、加倍受难。
王莽微微躬身、淡然行礼,不辩不争、转身离去,步履沉稳,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怒火与坚定的决心。
一路西行,王莽接连走访五处村落,所见乱象、所闻疾苦,全然一致,无一处例外。沃土尽归豪强,农户失地破产,市井随处可见人口买卖,乡野遍地是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
临近午后,乡间临河集市之上,一场公开的奴婢拍卖,更让王莽目睹了时代最刺骨的寒凉。
简陋木板高台之上,七八名四五岁至十余岁的孩童,手脚被粗绳紧紧捆绑,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怯懦,瑟瑟缩缩挤在一处。台下富商乡绅、世家管事围拢围观,肆意挑拣、议价叫卖,如同交易牲畜货物一般,冷漠无情。
高台之下,一名布衣妇人跪地痛哭、肝肠寸断。她丈夫重病卧床、无钱医治、家徒四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变卖半岁幼子,换取微薄银两续命养家。她匍匐在买家脚下,苦苦哀求善待幼子,卑微到尘埃里,可换来的只有冷眼呵斥、无情推搡。
那一幕绝望与卑微,狠狠刺痛了王莽的眼眸。
随行老仆见惯世事,早已麻木,低声劝解:“公子,世道艰难、贫富有命,灾荒之年,卖身换粮已是贫民唯一活路,千年如此、无力更改,您不必太过动容。”
“不是无力更改,是无人敢改、无人愿改。”王莽声音低沉,字字铿锵,“历代掌权者,安坐高位、独享荣华,漠视底层疾苦、纵容制度溃烂,才让这人间苦难,代代延续、愈演愈烈。”
午后细雨淅沥,薄雾笼罩乡野,王莽一行避雨于破败土地祠中。祠内残垣断壁、香火零落,偶遇一位辞官归隐的前朝户曹小吏。此人深耕地方户籍田亩数十年,看透官场勾结、豪强肆虐的本质,不愿同流合污,故而辞官归隐、避世乡野。
听闻王莽问询民情,老吏毫无保留,细数百年制度崩坏的脉络,字字恳切、句句写实。
“汉初轻徭薄赋、授田安民,自耕农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武帝之后,军功贵族、外戚富商大肆购地兼并,私田泛滥、公田日少;至成、哀二帝,朝政荒废、吏治腐败,豪强肆无忌惮、无法无天,百年之间,天下自耕农十去其七,千万百姓失所流离。”
“昔日朝廷曾短暂推行限田令,欲遏制兼并、安抚流民,可诏令一出,天下豪强抱团施压、宗室联手抵制,朝臣利益勾连、集体反对,短短半年,良政作废、一纸空文。历代改革,皆败于豪强,无人能破此死局。听闻当今大司马仁厚爱民、权倾朝野,若真敢改制,怕是要直面天下豪强的滔天怒火。”
老吏一番话,道尽改制千年困局,也点破了王莽前路最大的危机。
王莽静静倾听、默然记取,心中改制蓝图愈发清晰、愈发周全。他不再急于一刀切激进变革,而是在心中反复打磨细则:王田制不无偿夺田,超额田地由官府平价赎买、分批分配;禁奴制不骤然断生路,设立三年过渡期,存量奴婢逐年除籍、渐进解绑,最大限度缓冲矛盾、减少震荡、安抚人心。
暮色沉沉、细雨初歇,返程长安的马车上,王莽闭目沉思、心绪万千。
他的民生理想,源于两千年后的文明温柔,干净纯粹、悲悯赤诚。可这份温柔,要落地在冰冷残酷、固化千年的封建土壤之上,注定要历经无数风雨、无数博弈、无数牺牲。
回到大司马府邸,外派密探尽数归城,汇总而来的数据触目惊心:京畿三郡豪强占田超六成,在册私奴十四万之多,隐匿庄园、未入户籍的黑户奴婢更是不计其数。
密密麻麻的民情数据、桩桩件件的民间血泪,化作最坚实的改制底气。王莽彻夜伏案、挥笔疾书,字字斟酌、句句打磨,连夜草拟出《王田法令》《禁私奴婢条例》两大新政草案,一场颠覆旧制、普惠万民的改革,蓄势待发、只待朝议。
第三节 朝堂廷议:儒法争锋,豪强唇枪舌剑阻新政
五日之后,未央宫大朝会如期启幕。
晨光穿殿、玉阶生辉,文武百官列立两侧、肃穆整肃,年幼的汉平帝端坐龙椅,太皇太后王政君垂帘听政,朝堂规制森严、气象恢弘。
王莽身着大司马朝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手持两份打磨完善的新政草案,稳步出列,当庭上奏,恳请朝廷推行王田、禁奴两大新政,以复古周礼、安抚万民、根治积弊。
奏折朗声诵读完毕,整座未央宫瞬间哗然,朝堂气氛骤然紧绷,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这两道新政,看似仁政惠民、温柔济世,实则一刀精准劈在天下豪强、宗室、世族的核心利益之上。土地与奴婢,是封建权贵世代传承的根基、财富的本源、特权的依仗,王莽此举,无异于撼动整个封建阶层的立身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