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内,十余幼童端坐读书,朗朗书声回荡乡野。孩童手中的竹简,是朝廷新编的官方启蒙史籍,字字句句,皆是定型的官方定论:“王莽奸邪,伪饰德行,篡汉逆天,祸乱四海,荼毒苍生,罪无可赦……”
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复述着固化的污名,一遍遍传承着虚假的历史,一遍遍将谎言根植于孩童纯粹的心底。
吕望之端坐案前,静静听着,面色由平静转为苍白,由淡然转为沉郁,指尖死死攥紧古朴戒尺,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隐隐闪动,积压数十年的郁结、不甘、悲愤、无奈,瞬间冲破心底桎梏。
他看着眼前懵懂无知的孩童,看着他们被虚假史观洗脑、被固化谎言蒙蔽,心中万般悲凉。他深知,今日无人敢言真相,明日便无人知晓真相,千秋之后,再无一人知晓王莽赤诚、新朝善政,世间只剩万世骂名、千古污名。
待孩童诵读完毕,满堂寂静。
吕望之缓缓抬手,按住那卷满是谎言的官修竹简,声音沙哑沧桑、低沉无力,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轻轻道出一句颠覆正统、触犯禁忌的真话:
“非也。此书尽是伪言,世间尽冤一人。”
满堂幼童茫然抬头,懵懂不解,不知先生为何否定官府正史、质疑万世定论。在他们自幼接受的教化里,王莽是天生奸贼、害国元凶,是板上钉钉、万世不变的定论,不容半分质疑。
吕望之目光悠远,望向长安故都方向,思绪飘回数十年前那个礼乐盛行、万民期盼、初心赤诚的新朝初年。彼时天下厌乱、百姓思治,王莽躬身勤政、心怀万民,新政初行、四海归心,一派大同盛世雏形。他缓缓开口,将被史书彻底掩埋的真相,娓娓道来:
“汝等后生不知,当年王莽未篡之时,乃天下第一清流大儒。身居大司马、太傅极品高位,权倾朝野、手握乾坤,却终身布衣蔬食、不蓄私财、不纳美妾、不徇亲友。俸禄所得,尽数散于寒门学子、贫苦百姓、孤寡老人。长安城内,受其恩惠者数千,天下儒生,颂其德行过半。”
“世人皆言其伪善,可天下从未有一人,能伪善数十年、终身不改、终身克己、终身济世。若隐忍一生、行善一生、爱民一生是伪,那世间真善,又在何处?”
“西汉末年,汉室腐朽、帝王昏庸、豪强滔天、百姓流离、饿殍遍野、礼法崩毁。刘氏失德、天下失心、天命已移,万民日日期盼新政、渴望太平。王莽之立,非窃国篡逆,乃是民心所归、大势所趋、天人共许。”
“他立新朝、行周礼、均贫富、抑豪强、济流民、正礼制、兴教化,每一条政令,皆为救乱世、安苍生、平不公。他不求一己之名、不求一世之尊、不求家族之贵,只求复刻上古大同,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明盛世。”
“奈何天道无常、天灾频发、积弊太深、豪强反噬、时运不济。一腔赤诚、万般理想,终究败给乱世沉疴、人心贪念、时代局限。国破身死、身首异处,半生耕耘尽数归零,一世赤诚尽数被污,独自背负天下所有罪责、万世所有骂名。”
吕望之声声叹息、句句泣血,道尽了王莽一生的委屈、赤诚、无奈与悲凉,道尽了这段历史的黑白颠倒、真伪倒置。积压数十年的郁结一朝迸发,半生隐忍、半生坚守,终究忍不住为千古冤臣辩白一句。
可真话落地,祸端即至。
私塾之外,两道黑衣巡吏悄然伫立,早已静静听闻全程,面色冷峻、眼神凌厉、杀气隐现。这是郡县专门巡查民间非议、管控舆论流言的执法吏,专治私议国史、妄评正统、为莽翻案之人,常年游走乡野、暗访私语,严苛管控所有非议正统、质疑官史的言论。
二人早已潜伏在外,听闻吕望之妄议国史、为王莽洗白,当即跨步闯入私塾,靴声踏地、气势汹汹,厉声呵斥:
“老儒大胆!竟敢妄议国史、颠覆正统、为逆贼王莽洗白翻案、惑乱孩童人心!”
满堂孩童瞬间噤声、惶恐低头,私塾之内气氛死寂、寒意彻骨。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惊恐,不知先生随口所言,为何引来官府追责。
吕望之神色平静、淡然无惧,早已看淡生死荣辱、世事浮沉。半生历经三朝,见惯王朝更迭、强权霸凌、笔墨谎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缓缓躬身叩首,语气坚定、字字赤诚:
“老朽亲历新朝、亲见史实、亲证人心。史书可改、笔墨可污、权力可压世,唯独世间真相、人心公道,不可尽灭。老朽所言,唯实而已,非敢妄议圣朝。”
“放肆!”巡吏上前一步,声色愈发凌厉,“大汉正统已定,王莽逆贼定论千秋!圣朝宽仁,不追旧罪,你却不知好歹、妄传伪论、蛊惑人心!再敢多言,即刻拘拿下狱!”
最终,吕望之被严厉训诫、永久禁教、封禁口舌,私塾被官府勒令永久停办,所有孩童不得再随其求学。官府派人彻查周边乡野,肃清所有流传的新朝旧事、王莽善举,但凡听闻相关传言者,一律训诫警示。
吕望之被禁教之后,隐居山野、闭门不出,余生再不谈史、再不讲学,终日枯坐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