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走到了时苒和张起灵的家。
院子里花开得很好,浇过水,修剪过,一片欣欣向荣。
他推开门,却看见满屋狼藉。
地上到处都有干涸的血迹,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香案,香灰落了一桌。
香案上有符纸、罗盘、铜钱、朱砂,还有几样做法事用的法器。
更多的,还是血迹,甚至是喷溅式的。
黎簇走到香案前,拿起上面那本经书。
他翻开来,满纸血字,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偏执。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血写的,字迹大小一致,间距一致,连笔锋的走向都一致。
他想象不出张起灵坐在桌前,拿一支毛笔,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地抄写这部经书。
他抄了多少天,抄了多少夜?
他抄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一边抄一边在念,还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太上洞玄灵宝本行宿缘经。
他以前看过这本经,说的是愿愿相随,世世不绝,发的愿力会跟着轮回走,下辈子按愿力相遇。
原来他不是平静,原来他的时间不是在原地等她,而是正在走向她。
他从来都淡然得不像话,是因为心里早就做好了决定,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所以这些血迹,是冷静,还是理智,亦或者像吴邪所说的那样,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是啊,怎么就忽略了,张起灵有些发白的嘴呢。
甚至被天授忘记,却因为巨大的痛苦想起来,所以才会更加决绝吧。
时苒肯定预料到了这一切,才会让他去广西,才会让他天授。
她知道他接受不了这些,她想让他好好活着,但低估了他的执念。
黎簇站了很久,觉得眼睛酸涩,伸手一摸,满手的湿。
哭了的不止张起灵一个。
他把经书往下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看见那些血字被什么液体打湿过,晕开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张起灵走得急忘带了。
是眼泪落上去,他觉得不虔诚了,才留下来的。
黎簇把经书合上,贴身放好。
他听说附近山上有座道观,很灵。
那就替张起灵把经书送过去吧。
泪水怎么会不虔诚呢。
尤其是张起灵那种人的眼泪。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那更虔诚了。
他也会虔诚发愿,让他们来世相遇。
黎簇没让手底下的人送,一个人往山上走。
他也老了,体力大不如前,爬到半山腰就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现在年轻人爱爬山,上山下山的人不少,一个拿着自拍杆的小姑娘路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爷爷,你哭了。”
黎簇看着那包纸巾,嘴硬道:“老头子我从来不哭,就是沙眼,风一吹就流眼泪。”
小姑娘配合地点点头,说:“是啊,这山上风真大。”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树叶。
黎簇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抽出纸来擦脸,不打算跟小孩计较。
但这小姑娘是个话痨,一屁股坐他旁边,问他怎么想起来爬山了,还穿西装。
黎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姐姐走了,我帮我姐夫送他抄的经书。”
小姑娘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黎簇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那本经书,翻开一页给她看。
“我姐姐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说,“很漂亮,很爱美,脾气不好,爱打人,还喜欢捉弄人,我姐夫不爱说话。”
他慢慢讲起来,在他嘴里,张起灵成了一个大家族里的孩子,那个家族变态得很,不许族人有情绪,要把人养成机器。
姐夫脑子有病,动不动就失忆,失忆的时候被骗,被抓去做苦力,但因为他总是失忆,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他老得很慢。
后来他遇到了姐姐。
姐姐对他很好,什么都给他最好的。
她带着他走过了姐夫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说要用新的回忆把旧的盖掉。
姐夫的童年很苦,姐姐就给他盖了一座游乐园。
但姐夫好面子,只在开业前偷偷玩了一次,后来就把游乐园捐了。
姐夫关节疼,姐姐就带他搬去了干燥的城市。
姐夫喜欢满山乱窜,姐姐就承包了一座山给他。
他们去了世界上所有想去的地方。
姐夫从没过过生日,姐姐就每年给他过。
她说他像一场雪,所以每个下雪天,都是他的生日。
每次,都搞得很大。
在黎簇讲述里,这段故事无比美好,如同不染尘埃的童话。
二人心意相通,彼此懂得,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