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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写完最后一道题,把钢笔套好,往笔筒里一插。
外头吵吵嚷嚷的,那个女人还没走。
隔着门板,能听见她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有沈白薇偶尔应一声的动静。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沈白薇的亲妈?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沈白薇马上要被赶出大院,丢了工作,走投无路,她“恰好”就出现了。
穿得体面,出手大方,一掏就是两百块。
供销社主任?家里房间大?能安排工作?
呵。
沈青梧嘴角动了动,没什么表情。
她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十多年不闻不问,跟死了一样,现在突然冒出来,又给钱又许愿,跟救苦救难的菩萨似的。
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可那又怎么样呢?
又不关她什么事。
沈白薇走不走,跟谁走,以后过得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她们从来就不是姐妹,不过是凑巧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半年时间。
她人走了,这屋里还清静些。
——
夜深了,周秀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建国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周秀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她侧过身,推了推沈建国。
“建国,你睡了吗?”
沈建国没动,隔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周秀云斟酌着开口:“你说……咱们就让白薇这么跟着人走了?那虽然是她的亲妈,可这么多年没见,谁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沈建国没吭声。
周秀云继续说:“我瞅着那女人穿得挺体面的,出手也大方,一掏就是两百块。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不踏实。当年她能扔下白薇跑,现在回来接人,图的什么?”
沈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不然呢?”他开口,声音闷闷的,“那是她亲妈,她要带自家孩子走,咱们能拦着?”
周秀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能拦着吗?
人家是亲生的,名正言顺。
再说了,白薇自己也愿意。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当年收养白薇,一是因为她爸救过我,这份情我得还。二来……”
“二来,有个烈士遗孤养在家里,对我也有好处。部队里谁不夸一句重情重义?提干的时候,领导也多看两眼。”
周秀云没说话。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说破过。
“这么些年,”沈建国的声音低下去,“说真的,我也累了。”
累了。
周秀云听着这两个字,心里一酸。
是啊,累了。
白薇那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跑医院、熬药、伺候,哪样不是他们扛着?
长大了也不省心,工作的事、秦明川的事、户口的事,一桩接一桩。
说她几句吧,眼泪先下来。
管多了,管少了,大院里都有人说闲话。
哪是养女儿,简直是供祖宗。
沈建国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周秀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又躺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淡淡的,透过窗格子洒进来,落在床尾。
她想起白薇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抱着她的腿叫“妈”。
那时候多乖啊,多惹人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她也不知道。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沈白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扑了点粉,遮住这几天的憔悴。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真要离开,还是舍不得。
然后她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她对着周秀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下比一下重。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流了满脸。
“妈,”她开口,叫着这些年来叫惯了的称呼,声音发颤,“谢谢您养我这么大,我……我不是您亲生的,可您对我比亲生的还好。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您保重。”
周秀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想说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沈白薇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那哭声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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