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正用小勺搅着药,头也不抬。
“我现在不傲?”
高欢笑道。
“傲,一辈子都傲。”
娄昭君把药碗递过去,轻声道。
“喝药,都过去了。”
高欢接过,却没喝,盯着天幕,嘴里轻声道。
“过不去。”
“七万……七万啊……”
“跟着我从怀朔出来的兄弟。我答应过带他们回家。”
高欢猛地一拳砸在榻上,牵动病气,剧烈地咳。
“我带他们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是活人!我带回去的是什么?是一堆一堆……白骨!”
娄昭君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喘匀。
“那不是你的错。”
高欢推开她的手,眼睛红得吓人。
“是我的错!”
“黑獭那块石头,压在潼关。我打了一辈子,就是没跨过去。一步,就一步。”
娄昭君静静看着他。
“贺六浑。”
“你今年五十二了。你从怀朔镇一个没人正眼瞧的穷小子,打到大丞相,打到渤海王。”
“你手里攥着的,是大半个北方。你还要怎样?”
高欢摇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个孩子。
“不够……还不够……”
天幕上,风声又起。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听着那歌声,眼泪无声地下来了。
他别过脸,不想让娄昭君看见,可她还是看见了。
高欢喃喃道。
“敕勒川……我是汉人,可我生在怀朔,我是喝着朔风长大的。”
“黑獭是我的死敌,可这世上,最懂我的,也是他。我们斗了十几年,谁也灭不了谁。”
“现在……我要先走了。”
娄昭君伸手,把他散在额前的白发拢到一边,声音很轻。
“你不是先走,你是打累了。”
高欢望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像年轻时那样笑了,笑着笑着,泪又下来。
“……我就是不甘,我高欢,不该是这个下场。”
“什么下场?”
娄昭君也笑了,指着天幕。
“后世把你贺六浑的名字,记了一千四百年。”
她替他掖好被角,像年轻时在怀朔镇那间破屋里,替他拢了拢一件旧袍子。
“睡吧,贺六浑,你累了。”
高欢闭上眼,手却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攥着这一辈子最后一点热乎气。
天幕上,风声渐远,七万个兄弟的影子,在风雪里静静立着,像还在等他们的高王,再带他们冲一次。
可这一次,他冲不动了。